靖北王府西园旭安院，院门朝南，进门是一面青砖影壁，壁上嵌着“旭日安和”四字砖雕。绕过影壁，院中铺着十字形的甬道，正中一座太湖石，难为营造总管王通在龙城这边建园子，竟也运了不少太湖石过来。

甬道东西各有一排厢房。正屋坐北朝南，面阔五间，前出廊，后带厦，中间三间打通，是王妃日常起居与接见内院管事的地方。东梢间是林蔚的卧房，西梢间作账房与库房之用，里面搁着洛城锦华院与龙城旭安院两处的账册、契纸、对牌等物。

林绍安站在正屋外廊下，手里捧着一摞账册和一叠纸笺，身上换了一件云灰色细棉袍，浆洗得干干净净，板板正正，衬得他面如冠玉、体修若拔，一派翩翩少年峥嵘气。

按规矩，一个账房管事是不该常到正屋来的。内外有别，尊卑有序，账目上的事自有管事嬷嬷层层递上来，每月逢五逢十才由李嬷嬷汇总一次，送到正屋过目。可林绍安是个例外。

因为他的表姐、王妃林蔚专门交代过他：“你是我从洛城带来的，是我表弟，年纪又轻，府里这些账目上的事，你若拿不准，便尽管来问我。不用怕，也不用绕弯子，直接到正屋来便是。”

说这话时，表姐正坐在窗下翻一本新到的绸缎册子，日影落在她半侧的脸上，将她柔美的面容罩在一层暖暖的晕光中。她语气淡淡的，透着一丝慵懒之息。

不知是表姐哪句话的尾音打了个颤，还是根本就是林绍安恍了神、岔了耳，他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说不出的熨帖，熨帖得他手心微微沁出薄汗来，心跳也快了些，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林绍安这种微微沁汗、心跳加快的感觉，似是从上回、在洛城那会儿，林蔚对他说那番话时便开始有了。

那一次，林蔚对垂首立于身侧的少年说道：“你那房隔得远，我知道你来并非为了攀亲，如今到我这里来帮我，索性便唤我做表姐，我听着没那么别扭。”又补一句，“你看上去并不像年纪那么小的，做起事来也够稳重……”

林绍安当时便应道：“是，表姐，我也好到十八了。”

虽然其实他刚刚才过了十七。

到龙城靖北王府后，短短月余，这已经是林绍安第四回来正屋了。

他没有进去，只在廊柱旁站着，安安静静地等。

账册里夹着三张单子。

第一张是旭安院这个月新添的炭火与冬衣开支，林蔚从洛城带来的仆从们不惯北疆寒冷，棉袄棉裤又加了一层厚絮，炭火也须比洛城多烧两成，他核过了，数目不错，须得王妃示下；

第二张是那几株新梅树，花匠的工钱和树价他谈妥了，比市价低了三分，可到底是走公账还是走王妃的私房银子，他不能自作主张；

第三张，是他在北疆榷场打听到的一个消息，据说今年入冬前的皮货行情比往年紧俏，胡商来得晚，货又少，若王妃的嫁妆铺子里有皮货生意，这会儿囤些货，入冬后能翻一倍。这事本不在他的差事之内，可他觉得该让王妃知道，便一并记了，夹在册子里。

林绍安默默想着，这几件事，表姐该会愿意听吧？

可琢磨来琢磨去，他仍有些不安地觉着，这些事，没有一件是非要面见表姐不可的。炭火与冬衣的单子，李嬷嬷便能定；梅树与花匠的银子，从公账上支也合规矩；至于皮货行情，他甚至可以写在便笺上递进来，根本不必亲自跑一趟。

来都来了……

他这么想着，压抑着心里的不安。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每次表姐差人来吩咐账目上的事，他都能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上好几遍，像是能从那些公事公办的词句里嚼出什么旁的味道来。他开始搜肠刮肚地找事：院里的灯笼该添上几个，马厩的草料账目要核实，甚至哪个院子的窗户纸该糊了，他都能列出一两条来，理得清清楚楚的，仿佛每一件都是有必要报给王妃的要务。

帘子掀开，王妃房里外屋的柳莺探出头来：“林管事来了？王妃请您进去。”

柳莺眼底的笑意是明显的。她半年前才被李嬷嬷安排到王妃身边，自己也晓得盼不来王妃的交心信重，迟早会被打发出去嫁人，便尽心尽力地在主子面前挣表现，希望王妃娘娘能将她配个良人。

林绍安，便是柳莺已然放在了心上的良人。

林绍安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跨过门槛，走进了正屋。帘子在他身后轻轻落下。

……

靖北王萧彻一行人，这日从朔州大营返回龙城时，已是午后。

萧彻骑在追风背上，玄狐斗篷挟带着寒风，他眉宇间有些倦意。韩青和八名侍卫跟在身后。

入了城，萧彻勒马放慢了脚程，韩青等人也随之慢了下来。

街面上人流熙熙攘攘。

追风突然停在了一棵老槐树下，鼻息喷出一团白气。

韩青顺着王爷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老槐树的斜对面，是一间铺面不大、门楣上悬着“宁边堂”木匾的医堂，两侧门框上挂了一副对联，上书“朔地风霜多损骨，一窗草木可安身”。

那医堂门面朝南，两扇木门敞着，里头一张矮榻，一名灰发老医师正俯身给一个中年汉子扎针。

老医师的手很稳，银针一根一根捻进汉子穴道，嘴里低声嘱咐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