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裴多菲是裴家任意一个人的小孩,都不会过得凄楚如此。
裴怜清急急下了车,近乎是在小跑。
阿妹阿妹,怎样才能让你解脱?
阿婆今天没有去找张阿婶。裴多菲慌了神,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多菲?多菲!”
裴多菲回头,发现是经常在河边洗衣服的嬢嬢。她跑得特别急,眼神里一片惊恐,袖口胸前还沾着一大片水渍。
裴多菲心中发紧,愣怔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女人紧紧抓着裴多菲的胳膊,将她往村口的河边拽,路上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洗菜的时候,看见飘着个人,我左看右看,觉得那人穿的衣服花色特别像你阿婆。”
裴多菲听到“飘着个人”时,就已经无法冷静,她不管不顾发了疯似的跑向河边,却在快看清衣料时,停了下来。
如果这就是她需要面对的现实,她似乎已经无处可躲,只有停下来,骗骗自己,那个人一定不是阿婆。
可惜她骗不了自己。
围观的人很多,张阿婶默默站在人堆里擦着眼泪,不敢上前。
裴多菲睁着通红的眼睛,一遍遍给阿婆做心肺复苏。
嬢嬢蹲下来,拍拍她的肩,不忍道:“阿妹,别白费力气了,人已经死透了。”
裴多菲的泪水簌簌落下,滴在阿婆沟壑纵横的脸上,淹没进老人被水浸泡许久的皮肉里。她拼命摇着头,一副势必要将阿婆从死神里抢过来的架势。
“不会的,不会的。”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
驻村医生为阿婆盖上白布的时候,裴多菲一个人在河边静静坐着。后来又来了几波人,帮她将阿婆抬回了家。但她现在不想回家。
裴多菲在这条河里洗过很多回脚,她有的时候会想,万一掉河里了该怎么办呢?她家里还有个阿婆。
但她没想到,先掉进去的是从来不出远门的阿婆。
她以后要怎么面对这条河?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她退掉的学,为阿婆凑医药费卖掉的父母的房子,她忍气吞声暗度陈仓的两年。
似乎都是白费力气,白白痛苦了。
天空又开始下雨。
来青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南方湿气太重,刚吐出的烟立刻融进水雾里。
对岸的女孩太瘦小,曲着腿坐在河边,像一片小小的青苔。她窄小的脸上装着一双痛苦而美丽的眼睛,瞳孔十分空洞,但若往深处看,压在眼底的欲望稠密如同得了枣疯病的树。
来青灭掉之间的香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找到一直想找到感觉了。
“你叫什么名字?”
“裴多菲。”
来青挑眉,饶有兴致地笑:“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裴多菲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你真有文化。”
她记得高中第一节语文课,老师在同学们自我介绍环节,听到她名字的第一反应也是如此。但老师还说了一句话:多菲,有多多益善、繁荣生长之意,是个很好的名字。
她不是写诗的裴多菲,也不是匈牙利的裴多菲。
“我叫来青,来去自如的来,万古长青的青。”
“哦。”
裴多菲见过这个人,他就是那天把苏既白训成狗的狗导演。
来青无视了女孩的敷衍,继续扯着话题:“听说这条河刚刚死了人,你不害怕吗?”
裴多菲眼皮掀了掀,语调静如死水:“死的是我阿婆。”
踩到雷点了。来青人生第一次产生出一种名为窘迫的情绪,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抱歉。”
“你可以走了吗,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我走了你会跳河吗?”他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到似乎在问她午饭吃的什么。
裴多菲嗤笑:“我没那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