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头埋到老人脖子边,用闽南话嘟嘟囔囔道:“阿婆,他是谁?”她痛心疾首地想,如果这位是我荣归故里的小舅小侄子什么的,我也能接受。
老太解释道:“小苏呀,是来唱戏的,我们就借个屋子,让人有个落脚地。”
裴多菲不解,谁家这么大牌面,能请得起戏班子?她怀疑阿婆理解错了,用普通话问男人:“阿婆说你是来唱戏的?”
苏既白摇头:“是拍电影,不是唱戏。”
难怪。
“对对,拍电影,跟皮影戏似的,小苏跟我说过,你瞧我这记性。”
裴多菲偷偷扫了他一眼,又贴上去煞有其事道:“阿婆你可别被他骗了,像他这种小白脸才是最会骗人的。”
苏既白盯着她看了一会,虽然他听不懂闽南话,但他能从语气和表情读出来,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他垂下眼帘,语气很淡,用的陈述句:“你说我坏话了。”
裴多菲笑盈盈:“丢呀。”(对呀)
老太佯装要用案板上的韭菜抽她屁股:“你这女娃娃!”又回头对这位客人一脸歉意,用非常艰涩的官话对他讲,“你别介意,她从小野惯了。”
裴多菲是存心的,她讨厌苏既白明明格格不入还要装作非常融入适应的样子,就像明明是只高傲的白天鹅却总说我跟你们一样来日都会被做成盐水鹅。
她从小到大不知道被阿婆的韭菜抽过多少回了,躲避技能已臻化境,她灵活地弹跳开,钻出厨房,阳光一瞬将她整个人笼罩,她被刺得有些睁不开眼,但仍回头朝苏既白挑衅地吐舌。
从苏既白的角度看,她眯着的眼睛像在朝他wink。
阿婆也未曾想真打她,只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她顺好甩乱的韭菜,隔着窗户罚裴多菲打两桶井水。
在今日,这两桶井水是阿婆的处罚,但其实这是她们的生活必需品,风吹日晒、雷打不动的两桶井水,日日都是由裴多菲来打。
裴多菲懒懒应了阿婆一声,提着木桶向井边走去。苏既白似乎很过意不去,跟上她颇为绅士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裴多菲护着桶,瞪了他一眼:“不用。”
她将桶放在出水嘴下面,弯下身子,快速按动压杆,完全把苏既白当空气。
苏既白也是个倔的,偏要跟着她,冷脸贴她热屁股。
裴多菲虽然是蹲着的,但头顶目光太炽烈,仿佛要把她看穿,她觉得没意思,终于松了口:“要试试吗?”
苏既白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挽起衬衫袖子。动作优雅地像天鹅在整理它的羽毛。
裴多菲退到一旁,苏既白上前代替她的位置,双手握住她刚刚攥的位置,用力往下按。
“按到有水涌上来就可以了。”
苏既白没说话,握着压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露出的一截小臂的线条漂亮而有力。“噗叽”一声,井水上涌,缓缓从出水嘴流下。
二人蹲在井边,安静等待水桶的水位线一点点上升。
裴多菲打了个哈欠,歪头看了他一会,确实生得好,眉毛比一般男生浓,鼻形很美,鼻翼上有一颗小痣,最特别的是眼睛,像两尾小鱼,将吻欲吻的架势。
她记得高中时候在市里读书,她人生第一次去游乐场,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只有这座乐园跳跃着不同频率的电波,旋转木马、海盗船、碰碰车、公主城堡,所有的一切都闪烁着暧昧、朦胧、盛情难却的光,苏既白的眼睛就是这座夜色里的游乐场。
若不是苏既白对上她视线,她会放任自己沉溺下去,不是沉溺他的眼睛,是沉溺在她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里。她猛然惊觉,尴尬地回避视线,若无其事地展开话题:“你要在我家待多久?”
“一个半月左右。”
“你的同伙呢?”
同伙?苏既白被这个用词逗笑,他知道裴多菲是故意气他的,但手段太幼稚,显出一种诡异的可爱。
裴多菲觉察到这种笑里有俯视的感觉,就像她俯视噗噗那样,她心里觉得气,但又没理由生气,只能吃瘪,她皱了一下鼻子表示自己的不满。
苏既白没有直接回她的话,而是在向她解释,也在求和:“住所是村支书帮我们安排的,我也决定不了,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了。”
村支书都搬出来了。
“阿婆没问你们要住宿费吧?”
“没有。本来是要给的,但老人家态度很强硬,一直不肯收。”
“阿婆跟你客气呢,你下次偷偷给她,你看她还不还给你。”裴多菲停顿一秒,小算盘打的啪啪响,继续道,“或者说你直接给我。”
裴多菲知道阿婆的性子,对这种不靠劳动获得的“不义之财”,阿婆怎么也不会收。菌子是可以分的,漂亮男人是可以同吃同住的,但真金白银一点都不能让人占了便宜去。
水漫过木桶,溢出的水顺着砖地一直蔓延到他脚底,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也没挪步,他喉咙里滚出平静的两个字:“好,你放心。”
裴多菲点点头,不再说话。她手指捻着青苔,一小撮一小撮地揪,像势必要揪掉整个潮湿天气一样。她讨厌这个不速之客,更确切地说她讨厌苏既白。
如果问她为什么讨厌,裴多菲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她的这份讨厌里,嫉妒的成分大概占有百分之九十七。
远处阿婆见两人四眼空空,井水要淹过青苔,急地扯着嗓子大喊:“瓜娃子水满了不知道换桶吗?浪费一两,少喝一碗小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