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有加害者和被害者了。”
那一瞬间空气都被停滞。
弗朗西斯的呼吸重了,急促又深沉,是生气的前兆。维克多用果皮铺满跟前的一小片桌面,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又开始等。他等人鱼暴怒,等他反驳,等面前之人说自己为人类强词夺理,这类话语他听过太多……
“为什么?”
精灵垂头做事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人鱼将手搭在桌面上,下意识握紧拳头。他的情绪明明很急,却又恰到好处,不至于完全生气,足以问出问题,也不至于平淡无奇,冷漠得没有一点触动。
“为什么?”
弗朗西斯又问了一遍,他暗中削弱遮光的魔法,发现周围的环境已暗,时间到了幸存者所说的夜晚。也就是说,他能看见了。
他没有摘下海草,暗中将魔法的作用从遮光改为透视。这也是个苦差事,装作瞎子的结果就是他的视野范围注定不会太广,频繁的改视线方向根本不像一个看不见的人。
但现有的视野范围已经足够。在他二连问后,低头琢磨自己乐趣的精灵终于抬头看他,那双少见的,血一般深透的眼睛陡然亮出一丝兴味……这人好像就是喜欢不同于普通人的反应。
“我为什么这么说?”维克多将桌面的果皮拢在一起,当垃圾丢进了火堆,他饶有兴趣双手托脸,反问道,“对么?”
“嗯……”弗朗西斯大概知道怎么跟他对话了,“这个观点很是……奇特。”
“不错的夸奖。”
维克多活动一下脖颈,垂着眸,想接下来的对话从何而起。从哪呢?救助站,流浪者,死亡人数,还是当今和现状?
“嗯……”还是说个最直观的吧,“你知道……”
“迄今为止,兽人对人类,进行过多少次屠杀吗?”
“……”
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维克多还记得那个傍晚,他跟着托里斯来到临时救助站,它被一片树林围着,只有一条被人踏出的小道。这条道路蔓延到一座山峰下,远远落上一条投奔的队伍,他们有些裹着厚重皮毛,有些包成一团取暖,在雪地上堆出沉默的色彩。精通治愈魔法的精灵来回奔波,却架不住前来请求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差了人手,长老院只能派出更多杂学的学徒,解决简单的病症,莱维斯和托里斯都在其中。
起初还是好的,沉默的人群,沉默来往的救助人员,冬天雪地中无人有聊天的心情。
但很快出了事,维克多观望了全程。
他看到一只乌鸦立于枝梢,它或许被腐蚀的气息引来,乌黑圆润的眼睛望着人群,不解地歪头,像旁观的机器。有人注意到这只乌鸦,沉默的雪地片刻便出了事,那人尖叫着扒开土地,用石头砸它,喊着“不详”“畜生”,哪怕乌鸦被惊得飞远了,他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扒开雪,想要将自己埋进雪里。骚乱挤压着本就惴惴不安的人群,脆弱的秩序崩塌了,崩溃和吵嚷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精灵不得不用武力维持秩序。
托里斯望着远处的动乱,疲惫地揉脸,说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他们逃离火海,又长途跋涉,神经太脆弱了。维克多则点评,认为这样的意外太浪费时间和人力,怪不得长老院都缺人手。托里斯呼着热气叹息,但谁怪得了谁呢,换做是我,我也做不到更好了……
……
“……谁怪得了谁呢,”维克多重复呢喃,“我那位朋友总能同情所有人。”
“或许我不应该跟你谈起这些,”他的思维不知道绕到了哪里去,托着脸自语,“人很难纠正自己的第一印象。我的第一视角在人类,而你在兽人,我们聊不到一起去。”
“……”
维克多是对的,听过短一圈的过往,弗朗西斯无论如何都无法共情那些前往精灵领地谋求生路的人类。说冷漠也好,残忍也罢,哪怕千人谩骂,弗朗西斯也不觉得自己错了,他护的是一个族群,没有多余同情心给他人。
可他仍旧挤出一声笑,眼里却丝毫没有笑意:“先生,我已经足够诚意,既无反驳,也无谩骂,没有说到一半收回的道理吧。”
“嗯?”维克多毫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手里凝出一块冰,捏着把玩,“隐瞒自己可以看见的事实……算诚意么?”
结界里的空气流动更慢了,精灵将冰凝成球,手里捂着滚了一圈又变成方块,将其夹在指缝中。方形比圆形更为好把握,维克多没再继续变化,放在桌上,推着来回滑溜。在他滑溜到第三圈时,弗朗西斯终于有了动作,他取下眼前的海草,露出那双从未笑过的双眼。
冰块滑倒了地上,维克多挡冰的手顿在半空,精灵看着他的眼睛感叹:“……好像。”
“什么?”弗朗西斯做好了继续被挖苦或是交换条件的准备,却没想到对面不明不白地来这么一句。
“没什么,”精灵半垂的眼帘掀起,好奇地跟他对视,他的心情好像莫名其妙好了,不再咄咄逼人,“我们可以继续了。”
真是个怪人,弗朗西斯不知原由,但也不放弃这个机会:“按照你的节奏说吧,主要围绕兽人与魔法师,别谈人类了。”
“……不,”维克多皱眉,“你为什么把魔法师和人类分开?”
“魔法师也是人类,我不可能不谈人类。”
弗朗西斯抱着双臂:“战争的双方是魔法师和兽人。”
维克多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终于知道他们的谈话为何那么缓慢。
“你们人鱼究竟是什么社会结构?”他万分不解,“如果是战争,没有人是无辜的。”
“所有人都会深陷其中。”
……
“你们没有过两个种族之间的对抗吧。”
弗朗西斯无法反驳维克多的结论,他终于明白,那位看上去笑眯眯像孩子的精灵王有多强的识人能力。
伊万是故意安排他们对谈的,维克多思考速度之快,堪称极致地跳跃和敏锐。若是伊万在,他或许能得出他们没有大型战争的结论,却很难猜到人鱼族没有和另一个种族正式对抗。这无关聪明与否,伊万长期处于种族繁多的陆地,恐怕无法想象一个区域的种族如此单一,而维克多,自开始时,他就很容易跳出框架去猜测低概率的可能,偏生他猜测的,几乎就是真相。
多骇人的思维能力和直觉,维克多将手指搭在膝盖上,脑中集合碎片的信息,他的话语跟不上脑中的分析,只能蹦出一两个关键词。
“只有一个种族……生物对未知的本能……是探究。”
他恍然大悟,微张着嘴:“看上去是迂回了解兽人与魔法师的战争,但你其实是来探究精灵的立场。”
“你不是为陆上兽人向精灵发出指责,”精灵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定音,“你只想知道精灵对人鱼究竟是何种立场。”
……
弗朗西斯长久地无言,这反复的博弈让他疲惫,他额头抵住手心,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不假,但不该用想要和舍弃对比这两件事,更应该说主要和次要。”
“哦,”维克多说,“就是既要又要。”
弗朗西斯嘴角一抽,他简直怕了这家伙的直白。
“嗯……”维克多思索,“我无法代表精灵的立场,这个我哥的看法应该更权威,但我能帮你理一下陆上兽人和人类的事。”
“?”
弗朗西斯一顿:“你都看出我的来意,什么都不索求?”
“嗯?”维克多又一脸恍然大悟,“可以要东西吗?”
下一秒,他又自顾自地反驳:“不行,乱拿别人东西,安娜会揍我。”
弗朗西斯:“……”
“等等……”弗朗西斯感觉自己更头疼了,“你什么都不求……”他咬牙将那句“那你分析吓人个什么劲啊”憋回去,“为什么要捅破呢?”
维克多眼睛一眨一眨:“我哥需要,而且,好玩——正式说法应该是:这件事很有趣。”
“……”
未来,当弗朗西斯向弗朗索瓦丝提到在陆上的过往,他对维克多的形容很多,但只围绕着一个中心——怪孩子,十足的怪,也万分像个孩子。
……
“……谁说我们不救治兽人?接近主城区的周围,都是精灵对兽人的救治地,他们比人类强太多,需要更强的力量去管控,主城附近是个不错的选择,长老院可以很快地支援。但是我们不能留下隐患,被救治的兽人最终会安排到领地外围,是走是留随他们的意。兽人说我们偏袒人类,可我们谁都救了,可惜他们不相信,说替我们说话的兽人是叛徒,走狗,因为我们给的利益而昧着良心说话……所以维嘉讨厌不理智的人,愚蠢不是错,但它总让人们自以为是。”
伊万大概有几个月没听维克多讲这么长一段话,于是,精灵推门进来,他对着屋里聊得正欢的两人,笑着说的开场白是:“呼呼,看来你们相处得很不错。”
弗朗西斯本该紧张的,毕竟伊万是促进了维克多刺探他来意的始作俑者。可是,一只高大的精灵,拖着一张椅子,被他弟嘟囔嫌弃“这是我书房的椅子”的场面实在过于随意。(伊万委屈回复:“万尼亚为了快点赶过来,只能抽最近房间的椅子了。”
维克多:“最近的房间不是书房……”
伊万微笑:“最近的房间是安娜的卧室,万尼亚还不想挨揍呢。”)
弗朗西斯:“……”紧张不起来,真紧张不起来。
“要给我放回去……”维克多搬起凳子,往边上给他挪了个位置。伊万扫开肩上的雪,从容地落了座,他对人一直笑着,声音如常甜腻,让重获光明弗朗西斯能一下认出他。为了表示惊喜和友好,伊万盛赞他的眼睛,说像梦中的花海一般。
“你应得同等的礼赞,”弗朗西斯望着他的笑眼,心底了然维克多转变态度的原因,“维克多说你和我的眼睛很像……”这让他心情不错。
“哥!”维克多猛抬头,打断道,“他想知道精灵对人鱼的立场。”
弗朗西斯和伊万皆是一滞,两双相似的眼睛在空中对视。
最后,精灵头疼地拍额头:“维嘉……你真该好好学习一下交涉了,”他无奈地对弗朗西斯一笑,“看来要进入正题了呢。”
……
维嘉告诉了你什么?
很多,人类,兽人,和救助站,以及精灵在其中的所作所为。
唔,介绍了大背景呀,万尼亚知道从哪里说啦。
……你们不愧是兄弟。
……
“既然你对陆上已有基础的了解,那万尼亚可以回答为何精灵隐瞒‘上岸期’了,”伊万双手一合,“不过作为交换,在这场谈话的最后,你要回答万尼亚一个问题哦。”
弗朗西斯点头:“可以。”
精灵满意地放下双手,垂着眸回忆:“因为那些孩子……来得太凑巧了。”
距今几十年前,非人类战争一百年左右,因为精灵对人类开放领地,并对其加以庇护,兽人对精灵的不满愈发深重。与此同时,吸血鬼为了得到兽人的同盟,在其中进行挑拨,民间散布谣言,兽人和精灵的关系已经达到僵化。
所以让娜他们来得太不巧了,当时精灵一方对兽人的态度算不得友好,哪怕是接待与否,精灵王族也专门开了大会来决定。
弗朗西斯:“……可你们送了书。”
伊万点头:“是的,因为他们不是坏孩子。”
让娜并没有直接透露人鱼的处境,连“上岸期”也只是笼统概括。但她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冬妮娅,哪怕是年龄稍微小一些的伊万,都足以看出她眼里的无知,以此推断出人鱼与陆上兽人联系不深的事实。
“可是西边确实有人鱼出没的痕迹,”伊万垂下眼,“所以我们将已知信息联系,作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深海没有日历,“上岸期”的具体时间无法推断,但无论如何,若是他们继续东行,精灵肯定会有他们的记录。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性——他们所有人都无法东行,这不难让人联想起那个震惊了大陆的“实验室”。“上岸期”的人鱼极有可能卷入了那场悲剧,并有一定人数在最后逃脱,所以西边出现了人鱼的痕迹,参与战争对人类进行报复。
“我们本以为人鱼只是单纯因为种族为陆上兽人作战,因为所谓的同族的信念……可他们的到来让我们推翻了这个想法。”
他望着弗朗西斯,意味深长地叹息:“看来我们也足够傲慢,才脱离了真相。你们也有很多……说不清的过往。”
“……虽然这样会显得我很没有同理心,”弗朗西斯说,“但你依旧没有回答隐瞒‘上岸期’的原因。”
“这个啊,”精灵凝结一块冰,摁在桌上滑动,“这个问题的回答太复杂了,万尼亚需要慢慢解释。”
他借着重复的动作摁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开口:“维克多跟你讲过陆上兽人和人类的大概,但大抵没有具体谈过战争。”
这是一个他和安娜维克多聊了一夜都无法定义的话题。战争之外的人们,总是会对战争进行评价,聊原因,说残忍,也谈对错。伊万身处高处,他不难看出兽人与魔法师开战的原因,并非直接因为那场实验,若是上位者有心,这消息不至于传遍整个大陆。只是魔法师日益壮大的势力动摇了各地兽人的统治,那场实验是一把刚好递上去的刀,既有合理理由,又煽动底层的仇恨。
“精灵起初不管,是因为哪怕这仇恨是人为,但它确实存在着,我们没有立场。”
弗朗西斯:“那为何后面又管了?”
伊万:“因为……兽人失控了。”
“你想过吗?”精灵将冰捏在手心中,对上人鱼的视线,在回忆,也难受,浅紫色的眼中慢慢盈出深切的悲哀,“兽人的寿命太长了,而人类又太短了。”
精灵救助开始于五十年前,五十年,对于一个兽人来说,甚至够不到成年,可是对于人类,尤其是战争中的人类……五十年已经太长了。长到足以让最初理因承载仇恨的人,无论沾血与否,全都归于死亡的沉默。
“他们死了,但人类还活着。”
战争还在继续,爆发的情绪疯长,本来位于西方的局部战争,逐渐遍布了整个欧洲大陆,南方也逐渐形成对立。在这样的排外下,兽人内部,第一场针对于人类的屠杀,最终曝光了。
无人记得具体时日,那天太阳日常升起,惨案发生,加害者与受害者彻底混淆,再无人可言对错。
一切都失控了。
在记录中,这场战争中涉及普通人民的屠杀接连不断,光有记录的就有百余起。其中,魔法师尚有能力抵抗,但普通人类没有能力,只能背井离乡,四处逃窜,活着需要运气,很多新生的人类出生就是孤儿。而新生的人类不知道兽人为何仇视他们,仿佛他们天生就是敌人,天生就要对抗,这样的认知将战争推向常态,甚至将其合理,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和平。
“……仇恨,是很危险的武器,”伊万沉默着,甜腻的语气放平,严肃得有些可怕,“我想,现在就连最初利用它的各部族首领也无法收拾现状了,否则人们会转而攻击他们。”
“……多有冒犯,”弗朗西斯环抱双臂,“你是想对一个兽人说,人类也有苦衷?”
“……不,”伊万轻眨一下眼,“我们不能偏离主题,我是为你解释原因的。”
“万尼亚只是不想断章取义,在有此前提后,我想你应该能串好原因——有关于人类为何……”
“再次重启了实验。”
“在大约几十年前,就是那批人鱼来到精灵领地时,”精灵将面前人轻缩的瞳孔揽入眸中,轻声道出事实,“人类对兽人幼崽的再一次人体实验被曝光。”
“因这事件,作出收纳难民决定的精灵彻底卡在了人类与兽人之间,”伊万说,“那实在不是一个好时候,所以,为了不节外生枝,精灵王族选择了隐瞒,他们会知道真相的,但绝不该是当时。”
“这个回答,”他将落到胸前的围巾转到背后,平静道,“您满意么?”
“……”
很长一段时间,屋内只有篝火灼烧的声音,火焰的微光攀上屋内三人的面庞。他们久久地相顾无言,显得时间如此漫长。维克多起身去添上柴火,他插不上话,也不爱插话,只是,他突然想起某个人,某个同样曾深陷仇恨并为此执着的人。
“‘仇恨与仇恨相生,悲剧也因悲剧再生’,”精灵拍拍身上的灰,他打破了沉默,另外两个人的视线也落到他身上,而维克多只说,“这形容很应景,不是吗?”
“……你说爱德华呀,那孩子突然冷静得让我惊讶,”伊万又笑起来,“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也令人好奇呢,维嘉。”
给自己挖坑的维克多从容地闭嘴了。弗朗西斯察觉到,哪怕是伊万和维克多之间也总有试探和隐瞒,但这似乎没有破坏他们的关系。
这相处模式难道是精灵的特色吗……到底是谁不够坦诚啊。
“好啦,”伊万摊开手,“你所疑问的我都作了解答,人鱼的王,我尚且不知道你身份的真假,但同样,你也不知我的,你可以把这作为真相,也可以说他虚假,取决权在你。”
“这是一个信任游戏哦,”精灵歪着头微笑,“你会怎么选择呢?”
“……噗嗤,”弗朗西斯捂着嘴轻笑,他略微挑眉,“花了这么多精力与时间,为我构造一个认知的框架,精灵的王……族,我并非对你们一无所知,”他看着他们眼角的雪花,“若这是一场游戏,那你们早已给予了信任。”
“呼呼,万尼亚只希望精灵不要再与外族交恶,”伊万叹气,“现在的局势够紧张了。”
弗朗西斯失笑,在刚刚的那段时间,他脑中整理了前番的对话,话语间没有冲突,可以自圆其说,可信度很高。陆地比他想得更为复杂,人鱼究竟要在其中占据什么角色,或许还需要考究。
在此之前,他轻轻敲打手臂,人鱼需要更多消息。
“我有一些疑问,”他试探性地开口,“不知你们能否解答?”
解释“上岸期”的问题是本分,人鱼族拥有质问的权利,而剩余的信息,精灵没有必须给予的理由,那他只能说恳求了。伊万自然知道这一点,他淡紫色的眼睛打量着人鱼,律动的火光下,他依旧保持着微笑,但他的笑容总让人觉得压力。
“当然,”精灵将笑容放大,“但作为交换,万尼亚也想问点问题。”
弗朗西斯颔首:“我们可以一问一答。”
……
……
·
“噗通”
人鱼跃回水中,落水的波纹泛开,两位精灵目送着他的远行。
非人类战争第一百五十多年左右,当时陆地为冬,深海尚未有节气之分。海螺的声音透过魔法传递给对应的人,深海迎回了他的王。
——
“这一次上岸,弗朗西斯为深海的人鱼带来了几样决策:姓氏的诞生,人鱼历的正式统一,以及,王国将不干涉任何战场的决定。”(一串花体字,结尾如常点了一抹口红)——《波诺弗瓦的笔记本》
——
“姓氏?”被召见的短一圈疑惑,“您为何提到这个?”
弗朗西斯坐在王位上,挑眉:“看来你知道。”
“知道是知道……”短一圈沉吟,下意识用政治视角理解弗朗西斯的话,“我当初未向您提起这个,是因为我觉得目前的人鱼还不需要,我们共同养育幼崽……姓氏的话,可能将人鱼从家族为单位开始分化,到时候势力盘根错杂,难以管理。”
“这对人鱼来说确实太早,”弗朗西斯若有所思地点头,“但这是一家人会用的,对吗?”
短一圈一时间不知他为何提这个,只能点头:“对。”
“名字赋予个人的意义,”弗朗西斯意有所指地点他,“对吧。”
“咳。”
短一圈——不,皮埃尔,轻轻咳嗽。这算是弗朗西斯刚回来得到的乐趣,因有海螺提前通知,皮埃尔早已在门口等着接待他。他们从王国北部的外围游进内部,和精灵的对话过于沉重,不能作为路上的谈资,期间只能讨论人鱼族的现况。
皮埃尔说,人鱼最近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弗朗索瓦丝亲王对他遇事不决把事情抛给她的决定十分不爽,让他最好洗干净脖子等着。弗朗西斯捂着心口故作哀嚎,说自己长途跋涉已经很累了,短一圈一定要帮他挡住。这本是一句日常的玩笑,但皮埃尔回过头,郑重地看着他的王,向他纠正,告知自己的真名。
“成年是一次脱胎换骨的象征,”皮埃尔认真地说,“所以我正式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王,请求您叫我的新名字。”
改名在后来的人鱼中不算罕见,毕竟人鱼早期取名风格非常……敷衍,在日常口语中随便提溜两个词就算名。但皮埃尔当时的表情太郑重,严肃得有些好笑,弗朗西斯此后经常逗他,他本人在此之后也觉得自己当时是兴奋过了头,一提到这事就笑着摆手说略过。
当然,这都是后话。
皮埃尔轻咳后,静静等待弗朗西斯未说完的话。
他作为弗朗西斯第一任近臣,自己的王有没有后文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果不其然,弗朗西斯轻轻敲打自己的太阳穴,继续旁敲侧击:“而姓氏,给予人归属感,大范围普及有风险,我们可以小范围先试试。”
“……”
这他要是再听不懂他就是傻子。
“嗯嗯,”皮埃尔作沉思状,“分裂的人鱼,很需要这种归属感,这确实值得小范围实验。而王,您拥有无上的威望,若您参与,并得到成功,那事情定是事半功倍的。”
“不错,”弗朗西斯心情很好地打了个响指,“就这么办吧。”
“……恕我冒犯,王,”皮埃尔打量着他的表情,“精灵一方的态度是否还不错?您的心情好像很好。”
“精灵一方的态度尚可,但……”弗朗西斯顿了一下,他靠向王座,无奈地摇头,“猜错了,皮埃尔,我并没有因此心情好。”他望着自己的尾鳍,长叹一口气,“我恰恰是因为思绪太乱,心情不好,所以需要给自己找点乐趣。”
——
精灵领地
弗朗西斯的第一个问题:我们刚刚只谈了几十年前的事……现在是什么情况?
伊万:现在啊……大陆上的魔法师快陷入绝境了,他们对抗兽人的能力不强,一部分来到了精灵领地,还有一部分……你听说过魔法师联盟吗?
弗朗西斯斟酌回答:略有耳闻。
维克多:哦,那就是不知道。
弗朗西斯:……
伊万轻斥:维嘉。
维克多给嘴拉拉链。
伊万微笑:不知道很正常哦,毕竟是近几天传来的消息。据说大陆仅剩的魔法师在大陆西部和西部对岸建立了联盟,呼吁并联合大陆所有的魔法师,一同抵抗兽人。
弗朗西斯:西部?人类怎会选择那里?那里兽人很多。
伊万:看来你对陆上也不是完全没有了解呀。嗯……经过百年的争斗,大陆几乎都没有魔法师的痕迹了,西部对岸有个群岛,魔法师联盟将据点落在了那处。若是大陆西部最后的土地也守不住,就退至群岛,那里临海,易守难攻。呼呼,不过因为人鱼参与其中,恐怕也不是那么难攻。
弗朗西斯轻笑:若是人鱼全部出战,那战局恐怕没什么悬念了。
伊万歪头,并没有威胁地开口:最好不要哦。
弗朗西斯不恼,他挑眉:为何?
伊万视线转向维克多,后者做了一个拉开拉链的动作:因为魔法师联盟有底牌。
弗朗西斯:听你们的描述,我以为他们已经接近溃败了。
维克多耸肩:精灵曾经也这样以为……不如说所有种族都这样认为。但是,就在几十个太阳东升西落之前,魔法师似乎拥有了什么强大武器……他们在西部海岸处划开一片土地,兽人说他们无法进入那里,一进去就被灼烧,只有人类能进去……很像一个高等的结界。
弗朗西斯脸色一沉:听描述,像实验出了一些专克兽人的东西。
维克多摇头:我们派人过去过,它也隔开了精灵。这极为奇怪,我们和魔法师没有大面积冲突,吸血鬼那边……没什么消息,但我估计也是这样,人类好像突然拥有了底牌一样,从而稳定了脚步,开始建立联盟。
伊万:所以万尼亚觉得,还是不要小看为好。人类因着生命短暂,会竭尽所能在这短暂的一生中,搞出很多可能。他们时常会超乎我们的想象。
弗朗西斯沉思:有关于那处地区,精灵有猜测吗?
伊万拍手:这部分,可就不能说啦。
弗朗西斯:……行。
……
还是弗朗西斯的问题,人鱼很奇怪,精灵并没有答应一问一答,而是将提问权再次给了他。他们至今没有吐露自己的需求,好像并不为此着急。
但白来的问题不要白不要:魔法师联盟……是什么样的存在?
伊万: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不多哦~
弗朗西斯揶揄:居然还有你们不了解的?
伊万回笑:它是一个新生的联盟。它的立场,定位,和对外界的态度,我们都未可知。我们只知道他们肯定是因为生存,为了反抗兽人,才联合仅有的力量,有不少普通人类都被招揽了呢……
人鱼没有开口,精灵说到这突然开始回忆:哦,倒是有个不知真假的传闻。
他望着弗朗西斯,突然收敛了笑容:有人说,这个联盟是当初摧毁地下实验的后代建立的,并且早就有雏形了,曾经在战争中为普通人类进行庇护。
弗朗西斯:……
维克多趴桌:不过大概率是假的,人类上几代几乎断绝,他们知不知道兽人开战的原因都是个未知数。或许在他们眼里,兽人只是为了土地和资源,野蛮地将他们和他们的同胞赶尽杀绝。
弗朗西斯:……嗯。
伊万:你看上去还有什么想问哦,还可以问的,哼哼,都可以问的。
弗朗西斯: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故人的言论……
弗朗西斯犹豫开口:……你们这有过红发碧眼的人类精灵学术家吗?
伊万:……?
红发碧眼的倒是有很多,为什么提起这个,和谈话有关的……实验?实验的参与者?不,精灵肃清的名单中没有这样的人,那就是拯救者,算上时间,那只有一位。
他的瞳孔微缩,惊讶的神情一时间没有收敛住,全部落于人鱼的眼中。但在精灵准备开口之际,人鱼却打断了他的话。
弗朗西斯:看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没必要告诉我是谁,“他”不想见到他,我也不想追问了。
伊万:……好。
……
弗朗西斯的第三个问题:为何你确定,实验是当权者给予的理由。
伊万:为了不闹大事情,魔法师亲自肃清了那个地下实验,也销毁了大部分证据,只留了一部分记录。事实上,按照精灵所推测的,它至少发生在非人类战争的五十年之前,你说的那位魔法师,万尼亚是孩童时认识他的,而非人类战争开始时,我已经少年了。
弗朗西斯:……若你这话属实,这意图也过于明显,居然有人信。
伊万叹气:因为他们认定记录是假的。最高超的假话半真半假,地下实验和贪欲挂钩,永远杀不完,“抓住”一个类似的地方,就足以让所有人相信“真相”了。
维克多回忆:我记得那个地方附近被改成了墓地,在大陆中部附近吧,我还去看过。
弗朗西斯:……
依稀记得皮埃尔描述中的海。
……
弗朗西斯的最后一个问题:那场实验……是多久之前?
伊万轻叹:是想定位一个时间吗?万尼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弗朗西斯疑惑:为什么?这个问题是最简单的。
维克多:我哥的意思是,他不会回答这件事的时间,但是其他事,他可以回答。
伊万接话:毕竟,无数的经验见证——
“以仇恨作为锚点,只会让仇恨加深。”
弗朗西斯:……那就,西部的一场暴风龙卷,精灵有这个的记录。
伊万:嗯?为什么是这件事?在精灵历法中,这是近一百五十年前的事情。
弗朗西斯没有回答。
……
谈话到达了最后,人鱼已无能力接受更多,需要回去整理思绪,而精灵也终于表达他们的需求。
“呼呼,”伊万显露着遗憾,“抱歉,你们人鱼来的时机总是那么不凑巧,不然万尼亚是很期待和你成为朋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笑意骤然全无:“刚刚的王族大会提到,兽人和吸血鬼的同盟正式向精灵宣战。”
弗朗西斯为之一愣,维克多收了懒散,伊万在此氛围中缓慢地提出自己的问题:“人鱼,在此中,会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伊万一眨不眨地盯着弗朗西斯,他就连自认为友好的笑容也没了真情,只剩下不自知的恐怖气场。维克多靠在他身边,满是探究地看向弗朗西斯,眼底纯粹得像是机器。
“……啧。”若是换个人,或许会被他们吓得说不出话。但弗朗西斯轻啧一声,对此毫不畏惧,他的眼睛化为竖瞳,又顿觉一些事。
花了那么长时间诉说陆上的混乱,还专门提到魔法师联盟的底牌……是为了给我留下不要掺和的潜意识?
“看似处处退步,”弗朗西斯在手中凝聚水珠,抬眼一笑,“可一点也没少说啊。”
“哎呀,”伊万说,“大部分都是真心实意的哦,但是万尼亚也必须知道人鱼的态度呢。”
“看来这意味着我们会不会有个友好的收场,”人鱼将水珠放在手心滑动,摆出一副调笑的意味,“王的任何决策都可能变动,但是,我们来到精灵境地需要花费巨大的人力和代价,几乎是得不偿失。”
人鱼将水珠放在指尖,弹散了它,轻眨眼:“这是回答么?”
伊万的肩膀松下,精灵开心地笑起来:“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回答啦。”
……
他们亲自送走了弗朗西斯,并知道以后人鱼会处处探寻他们消息的真实性,但这场大陆与深海的对话终于结束了。
维克多吹着海风,他偷偷搞的那些研究,随着战争开幕,需要处理更多的琐事……又要忙起来了。
“维嘉?”
“嗯?”做坏事的人心虚,维克多心里一跳,面上却没什么变化,他抬头,发现伊万并没有看他,而是盯着人鱼落水的地方。
“把精灵档案馆的档案翻出来。”伊万喃喃着。
维克多懂了:“阿尔比恩·柯克兰的?”
“嗯。”
——
非人类战争前,兽人与吸血鬼因血族一方管理不当,多数拐卖烧杀抢掠等案件皆为血族所犯,两族逐渐互生嫌隙,不和。
非人类战争爆发之际,因“地下实验”之事,兽人与魔法师关系几近决裂。同时因着海边精灵一事,吸血鬼独木难支,被迫向兽人靠近。
非人类战争百年之时,因开放领地,精灵与兽人关系逐渐恶化,吸血鬼趁此与部分兽人族群结盟。
非人类战争第一百五十年左右,西部划地一事促进血族高层的不安,恐兽人在此刻后退。在其三大家族的软硬皆施之下,兽人与吸血鬼向精灵宣战,开辟东方战场。
至此,陆上兽人正式向人类与精灵两方开战。
而在双面战场开辟之时,深海之下,人鱼王国的王——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经过多方求证,下令王国中立,不得参与陆上的争斗。
陆上一月后,由皮埃尔牵线,弗朗西斯与北部部落首领会面,北部首领因中立决策拒绝加入王国,弗朗西斯对此表示理解以及默许。两方相约在战后再次谈判。
陆上战争之际,未参战的人鱼王国得到难得的“春期”。
在外,弗朗索瓦丝·波诺弗瓦领队部分眼睛已进化的人向陆地进发,打通与其他种族交流的渠道。其中,以战乱不多仇恨不深的南欧为主要目的地,也因此面见神明。
在内,弗朗西斯统一人鱼历法,定风暴当年为历法0年,莫娜·波诺弗瓦等人负责以人鱼历法书写历史,并将其在民间推广。除此之外,在弗朗索瓦丝外派之时,莫娜担任起“学堂”等教育事务的规范与扩建,成为正式规范后的第一任“校长”。
最后,皮埃尔借由弗朗索瓦丝打通的南欧渠道,趁机带动经济,深海宝物初次在人间显现,开创了极大的蓝海空间,不少人鱼上岸学习经商。弗朗索瓦丝因此转行管控人鱼上岸后的身份管理以及去留问题,上岸的人鱼因陆上的影响开始注重名誉,并将其风俗传回深海,姓名逐渐得到重视。在大约两百多年后,弗朗西斯正式统一太平洋东部以及大洋洲附近海域,王国落定,人民安康,由王作为榜样的姓氏制度也在民间流行,人鱼社会逐渐成型。
——
弗朗西斯与伊万谈话五十年后,吸血鬼暗中跳反,精灵击退兽人,东部战场得胜。同年,不列颠天平正式面世,西部战场投降。
此后半年,精灵准备隐世,诸多种族前来试探与协商……
“按照记录,确有您曾拜访之事,”宫殿内,冬妮娅执着权杖,浅笑,“不知人鱼之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弗朗西斯浮着水球,与其平视——几十年的练习,他早已适应了陆上的阳光——他目光扫过冬妮娅空缺的左臂,俯身敬重道:“为您和您的族群献上祝福,赠予深海的宝物,谢了当初赠书之情。”
“明面的事我自然知晓,”冬妮娅抬起权杖,将侍卫遣出,眉眼落寞了些,“当时接待您的是我的两位兄弟,您此番前来,可有什么话想赠予已故之人?”
“……匆匆一夜,说有什么深厚的情谊,”弗朗西斯暗中摩挲指腹,“或许显得过于虚伪了,”他垂下眼帘,“但以我个人而言,若人鱼与精灵相隔不是如此远,恐怕我们之间会发展出一段不错的友谊吧。”
人鱼收起外交的浅笑,大厅的大门被出去的侍卫关紧,在仅仅两个人的场景,他的眼里浮起一抹遗憾:“毕竟是让人印象如此深刻的两个孩子。”
“是啊,”冬妮娅将权杖浮在空中,撑起扶手起身,“所以您亲自前来再好不过了,”她颔首,从空中唤出一卷树叶,“恰巧能让我转交他们想要交给你的一件遗物。”
遗物?弗朗西斯不解,虽说前话多少有些真心,但仅仅一面之缘,也不值得专门他们给我留什么。
他将探究的视线转到那卷树叶上,冬妮娅握着它,在他看过来时,手腕往内一收。
“不过,”她说,“这东西或许关系重大,在听说您要亲自前来后,我思考了一夜,擅自决定还是要先问您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冬妮娅看向窗外,皇宫的视野极佳,可以看到远方的残破的城市和小镇,偶尔还能看见街上流动的人群。她望着那番景色,突然摇头,先说了句不相关的事:“这一路上,您或许收到了不少敌视的目光吧。”
弗朗西斯耸肩,坦然道:“自然,刚刚结束战争……”可以理解。但他不会把后一句话说出口,毕竟,他是受过的,拥有不理解的权利。
最后,人鱼挑眉,双手一摊,用揶揄将话题略过:“至少没有受到攻击,不是吗?”
“刚刚结束战争……是的,自然,”这点心思自然逃不过冬妮娅的眼睛,但她也没多话,“我的问题就和这战争后有关。”
她又将权杖握在手中:“我想问,人鱼王国,这个少数没有卷入战争的国家,对战后的魔法师处于一种什么态度呢?”
“……”
“您啊,”这熟悉的风格,弗朗西斯无奈摇头,“和您的兄弟真是一脉相承。”
冬妮娅浅笑,话语里却多了一点活泼:“毕竟虚与委蛇也很累啊。”
……
这个回答会影响到我拿到这份……遗物吗?
自然。
那我知道我该怎么回答了。
……
弗朗西斯没有走出宫殿,他只是抱着交好的目的,和对一些缘分的尊重亲自前来,并没有兴趣真正去精灵的领地闲逛,徒增怀疑罢了。他回了宫殿的客房,才在房中打开那份“遗物”。
精灵的魔法与自然联系最强,这些树叶所做的书籍上处处都有魔法的痕迹。弗朗西斯感受着,点开一处,所有的树叶平铺打开,在桌上摆了一排。
弗朗西斯从第一行看过去,将手指落到第一行第一张上,因为要保留画像的色彩,那里的保护魔法最浓。这应该是一副精灵的画作,精灵的画更重写实,弗朗西斯指尖缓缓滑过,落到一抹绿色下。
在它旁边的第二张,资料一处写着这画像上人物的名字。
“阿尔比恩·柯克兰,来自西方,精灵社会学大能……”
桌上的树叶不多,好像这人的生平也没有多少可以记录的部分。
但最后一页,死亡原因赫然写着一句:
“在大陆西部沿海,因其人类革命者领导之一的身份,死于兽人的暗杀。”(被抹掉)
下一行:
“精灵历xxx年,数据更新。根据其家人和朋友上交的资料,经历多方考究后证明,其应因为大陆实验者残党的报复,死于魔法师内部不同派系的暗杀。”(画像由精灵好友捐赠,为求学时的年龄。)
弗朗西斯视线扫过这最后一行,又看向那幅画。这幅画的画作算不得精美,应该是随手勾勒,或许和本人也大有差异。但他只用一眼就吸引了弗朗西斯的注意,因为他的红发和他的眼睛。
那双,在皮埃尔描述中,碧绿色的眼睛。
……
“眼睛?”准备汇报的皮埃尔疑惑地看向弗朗西斯,“您指谁的眼睛?”
弗朗西斯落到自己的王座上方,坐在它身后的礁石上,放缓声音,说:“那个曾经有月亮的晚上你逃出来的那个晚上,他的眼睛。”
“……他的……吗?”皮埃尔呢喃着,他思忖片刻,突然问,“王,多有冒犯,您是找到了什么吗?”
太敏锐了……
弗朗西斯叹口气:“是,但不确定,所以想问问。”
“问的不止这一个吧,”皮埃尔苦笑,“若是您还问我想不想知道他,我还是那个回答:我愿此生不再见他,”他俯身行礼,“但如果啊,他和国事相关,又不得不提,您下命令,给我个理由,我也会看的。”
“……你只需要回答我给你的问题,他的眼睛,如何?”
“很久远了,王,”皮埃尔回忆,“我也记不清了,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我记得一点。”
他抬起头,万分认真地看着弗朗西斯:“那双眼睛,碧绿的,像清晨的森林,如此清澈,只要见到,就会刻在脑海中,”他敲了敲自己的头,“此生都不会遗忘。”
“……那这个资料,你还是别看了,”弗朗西斯深呼一口气,“打听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打听到了,王,”皮埃尔立刻进入工作状态,“魔法师联盟的底牌,不列颠天平的主人,是柯克兰家的小少爷,亚瑟·柯克兰。”
“……”
世界真是个巨大的闭环。
……
几天前,他向冬妮娅给出自己的答案,真心与场面话各掺杂半。精灵王大抵没有完全当真,但也认可了,将那卷资料递给他。
他打开的一瞬间,冬妮娅说:“据我们打听,这位的后代,延续下来的柯克兰家族,就是魔法师联盟的创始者之一。”
这算什么?替人类做说客,拉拢还未占偏的人鱼王国?
冬妮娅并未直说……不,这不是她准备的,而准备的那两个人,也没机会回答他这些问题。
于是当时弗朗西斯微笑着,并没有表态。
……
“皮埃尔,”弗朗西斯头疼地揉弄太阳穴,“一个命令。”
皮埃尔俯身:“请吩咐,王。”
“看完这些资料,或许以后有用,是你……”弗朗西斯顿了半天,也没说出“恩人”两字,“你懂的。”
皮埃尔:“。”
皮埃尔苦着张脸:“王,恕我直言,我对陆上人类过敏,尤其是魔法师种类的。”
弗朗西斯哭笑不得:“没让你立刻看完,至少了解一下,”他敲敲脸颊,又问,“北方部落怎么样?”
“……有个问题,王,”皮埃尔立马站直了,“他们不肯接受兽人失败的事实,并未承认投降,但是也聚不成规模,一直在袭击人类的船。还有……西南海域出暴乱了,弗朗索瓦丝亲王问是您去镇压还是她去?”
“……陆上的贸易怎么样?”
“在正轨上了,莫娜小姐曾经也上岸玩过一圈,在神明那边得到了很多启发。”
“那就别折腾她了,让她好好管贸易,我去,”弗朗西斯将身后包裹资料的气泡丢给他,“还有北方部落的事情,你试着去跟他们交涉,让他们别忘了曾经答应过战后加入王国的约定,不然,”他活动活动手指,“我会亲自去跟他们谈。”
·
非人类战争结束,第一年。
人鱼国西南部发生叛乱,弗朗西斯前往镇压。叛乱平息后,顺势开始往美洲大陆方向的扩张,国土包括整个大西洋领域(除了不列颠群岛附近的北部部落),而后,因不同部落的文化差异,内部矛盾过大,统一进入第二次缓冲期。(第一次缓冲期为陆上非人类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