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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⑩有关精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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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棕发精灵的声音戛然而止。托里斯缓缓低下了头,他的耳尖发着热,攻击魔法擦过的感觉还留有余温,而罪魁祸首在这么做之后,还漫不经心地“咦”了一声。

“力气使大了,”维克多搓搓自己的指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好久没去输送魔力,维克多有点低估了自己的力量。”

他站起身,从王座上走下来,踏步的声音在空荡中引起回应。托里斯一下一下数着,听着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在应和自己加快的心跳。

最后,那声音在他面前停下了,维克多用平常疑惑的音调说:“这不像你。”

即使没有抬头,托里斯也知道维克多正用那双独特的红色眼睛打量着他……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

他说:“你不应该怀疑啊……托里斯。”

……

“不要看天,鸟儿说,那里混乱,无序,是光亦是阴影。看看地下,森林说,看盘根错节的枝条,它们纷乱而息息相关。”

————

维克多第一次见到托里斯是在两百多年前,战争还没爆发,娜塔莎刚刚诞生的时候。

精灵是一个族群的统称,而非一个王国。在几百年前,精灵族没有统一的王,以群落的形式分布在东欧各地,以生活的地区为自己的族群命名。

托里斯是海边的精灵族,距离大陆中心很远,理应是最和平的一带。

但维克多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棵白桦树下,精灵保持着微弱的呼吸,蒸腾出一片几不可查的雾气。而他身边一条道路的远处,凝固着被血浸染的雪地,断断续续地延伸到这里来,等到靠近幼小的精灵时,几乎已经看不到了,想来已经用魔法止了血。在褐色的刘海下,他渐渐地闭上了眼睛,握在手里的剑随着主人的脱力而落在厚血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若不是注意到那不断起伏的胸膛,维克多都要怀疑他已经死去了。

维克多从出生起,很多人就说他像孩子一样天真,天真到一种残忍的程度。他用他那极为罕见的血色眼睛看人时,总会带着骇人的探究,充满了堪称冷血的好奇心,像一只活过来探索世界的洋娃娃。比如现在,维克多见到托里斯的第一反应不是救治,而是疑惑。种族间时不时会发生矛盾,发生大小冲突都是常事,但精灵不应让这么小的孩子上现场,保护幼崽是所有精灵的共识。

有时候,他这样的性格会“坏心办好事”。他抱着这样的疑惑,对托里斯起了兴趣,没有像普通人一样第一反应是去叫人。而是走近他,抱着“有趣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死去”的心态,用魔法给他治疗。

这是无意之中的一个正确判断,若他这时候去找人,托里斯八成撑不到他带人过来。

而他那双天生的血色眼睛,让他在精灵中成为“特殊”的同时,也在这里给了他一个“小惊喜”——托里斯回复神智后,眼神聚焦的第一时间,是拿起剑刺向他。

维克多在他不清的话语中听到了“吸血鬼”这个词,知道又引起了误会。同时,他又觉得好笑,托里斯这种状态,哪怕是真吸血鬼在他面前,他这一击也只会是白白浪费力气。

“为什么要无用功地用尽全部?”在刀刃与魔法交接时,维克多这样问。

随后,他就知道了原因。

在白桦的背后,他被挡住视线的那部分,还蜗居着一个更小的孩子。

那是托里斯举起剑的原因,是后来的菲利克斯。

……

托里斯对王族的第一份记忆来源于一束暖光。在冰天雪地的北方,精灵都喜欢用暖色调的东西,装饰、灯光、衣物都是如此。托里斯也喜欢,他觉得暖色像不会灼烧的篝火,有一种奇异的,令他安心的感觉。

于是在他醒来的那一瞬间,还未回过神的孩子甚至笑了一下,沉在疏懒的心情中。

“你醒了。”

托里斯反射性地翻起身,他拔剑几乎是和尾音同一时间落定,金属和冰块碰撞的一瞬间迸发出刺耳的声音。控制冰的精灵反应不俗,他疑惑着,也带着被冒犯的愤怒,他双手一压,头顶提供光源的冰晶随即落下,尖锐的顶端刺透血肉,一瞬间浸染了布料。托里斯闷哼了一声,将喊叫咬进喉咙里。

“你这是第二次向我拔剑了。”

托里斯闻声,视线再一次和那一片血红色撞上。维克多不愉地看着他,不对,不是看着他,而是看着他被钉在床上的手臂,不对……是在看床上浸染的血迹。

托里斯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血族语)

维克多没有回应,自顾自地嘟囔着:“弄脏了,又要被姐姐骂了……”(精灵语)

“不对,”精灵思考了几秒,“离他们回家还有一段时间,我只要在这段时间处理好这件事就行了。”

思即此,他向对他疑惑又防备的托里斯歪头:“你很平庸,平庸到这种时候都不肯动动脑子。”(精灵语)

“你是……”托里斯抬起仅仅能动的头,疑问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没见过你这样的精灵。”

维克多蹲在他床边,不管托里斯疼地吸气,一下一下拔出他身上的冰晶:“即使不是精灵,救了你和你那个小不点的也不会是坏人。”

“菲利克斯!”托里斯猛抬头,“他在哪?”

维克多不语,他对着床轻轻默念咒语。一次不成,再试,还是不成。

他烦躁地挠头:“教我清洁魔法的老师应该拖出去开除。”

“……”

“我来吧。”托里斯默念着,咒语在精灵的声音中流淌,魔法承载起和布料黏在一起的血迹,将它们脱离,消失。那浸染开的污渍顷刻间干净如初。

维克多高兴了,他眉眼一弯:“那治疗你应该也可以自己来吧。”

托里斯耷拉着两只满手伤口的手臂,盯着他不语。再慢一些,还未干涸的伤口又将让这里沾染血迹,这是维克多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他难得动用了自己生锈的共情系统,明白了托里斯所想:“小金毛就在隔壁的房间。”

……

在托里斯给昏迷中菲利克斯倒水时,安娜和伊万回到家中,他们那时已经是少年的模样,在同年龄的精灵中也算得上高挑。这便显得跟在他们身后被牵着当挂件的小精灵过于小巧,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这是托里斯第一次和三生子见面,也是他第一次认识娜塔莎。

“嗯?醒了呀~”

伊万摘下背上的弓箭,身上冒着从外面带来的寒气。他绕着托里斯转了两圈,一点也不掩饰他对托里斯的好奇。

平心而论,这样的视线最开始并没有让托里斯觉得多难受。直到伊万开口。

“是万尼亚治疗你的哦,”精灵双手一拍,愉悦地歪头,“你的命是我们救的,那你就是我们的东西了。”

那跟着进来的小精灵似乎瞪了他一眼,缓缓补充:“但是哥哥是我的。”

“……”

即使到了四千年后的现代,托里斯仍旧觉得,这四位,他当初只害怕伊万和安娜,却不怕维克多和娜塔莎,问题肯定且一定出在他们第一次见面。

维克多古怪,但明显只是一个被惯坏不知善恶自我中心的小孩。说来命苦,这样的人他遇到的多了去,其中一个还躺在床上昏迷。而伊万无论怎么做,都能让人从他的天真中感受到一股恐惧——

“你们现在也走不了,就成为万尼亚的朋友吧~”

——就像是学会用掠夺满足自己的孩子。

托里斯摁住自己发抖的手:“我得回家……”

“……家?”娜塔莎将长矛放在一边,“如果你说的是那片海的话,”她垂下眼,落寞着,“……海边的精灵……几乎全灭了。”

不等托里斯从惊愕中回神,安娜一步步越过伫立的他,轻轻掖实菲利克斯撬开的被角。

“而且……”她收回手,“你带着他能去哪呢?”

“一个吸血鬼和精灵的混血,能去哪呢……”

“当”

手镯和剑刃抵在一起,安娜甚至没有皱眉,另一只手握紧托里斯的手腕,迅速地从他腋下穿过去,在动作中转了个身,摁住他的后颈。她直接卸了托里斯的力,精灵脱手的剑被伊万托在空中,这一系列动作下来,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你打不过我的哦,”安娜摩挲着他因为呼吸起伏的背脊,“为什么这么害怕我们?”

“因为我们发现了你朋友的秘密?”她分析着,“还是我们的强大让你害怕了?或者……”她瞅瞅周围的三个人,“就连精灵王族的地盘也不能让你感觉到安心吗?”

托里斯突然不挣扎了,他终于从精神未定中稳住神情,抬头看他们:“精灵……王族?”

安娜点点头,在这个装了六个人显得有些拥挤的房间,四片雪花同时浮现。

“……我告诉你们。”

……

菲利克斯是托里斯在战场上捡到的。

若论非人类的战争,只有远古时期那一场非人类战争称得上规模,牵扯到了兽人,精灵,吸血鬼……以及刚刚兴起的魔法师联盟。这场战争的结果几乎是跨世纪的,改变了世界后来几千年的格局,足以在每个种族里留下史书一行。

因那场战争过于惨烈,被后世人反复翻看琢磨。那研究盛况之空前,几乎让后来人忘了,在此之前,各族之间的冲突交流也是接连不断,在大陆上造成诸多惨案……也诞生了难以想象的存在。

比如,菲利克斯。

托里斯最开始没有认出他的混血身份,吸血鬼天生被精灵的净化能力所灼烧,两族几乎生来就是死敌。而在两方拔剑相对,精灵生育能力低下的情况下,很难想象有精灵和吸血鬼能跨过这么多难处,诞生下一个后代。

托里斯第一次见到菲利克斯,是在战场边缘的雪堆上,他蜷缩在一只死去的吸血鬼旁边。托里斯将他拖出来,幼小的孩子不怕托里斯身上的净化能力,甚至在昏迷中向他这里缩了又缩。于是,托里斯以为他是精灵战场上走丢的幼崽,将他从战场上带回了家。

一开始,菲利克斯隐藏得很好。他在醒来后,聪明地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一边闹腾,一边在周围的邻居里来回串门,将所有人都混了个面熟。他将自己放在所有人面前,没有人会怀疑敢于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很快,从街头到巷尾,托里斯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能叫上菲利克斯的名字。

托里斯也很快发现,他带回来的这个孩子,性格是个纯粹的小魔王,天天整出一些新花样,给他打个措手不及。然而,这个小魔王也轻快,天真,像一朵新开的花,处处散发他的气息,将活力与生机充斥托里斯的生活,惹得人操心又愉悦。他便对这个孩子,哄着宠着纵容着,共同度过了一个寒冬。

精灵以季节记事,寒冬过后,便是真相苏醒的深春。

问题出在菲利克斯的魔法课。

精灵到一定年龄就会被族群里的大人教授魔法,菲利克斯本来远不到那个年龄。但托里斯估摸着,从战场上下来的孩子更应学习一些防身的手段,便想自己教菲利克斯魔法。

但菲利克斯对学习魔法这件事意外地排斥,找到机会就逃课,不然就在托里斯教他时顾左右而言他,因他平时性子就顽劣,托里斯头疼了很久,才意识到他的抗拒。

托里斯想不通他为何排斥魔法课,魔法对于精灵,就如同利爪之于猛兽,是生存需要的手段。

于是怀疑埋下了种子,在家里生根发芽——

托里斯开始处处留心。他发现,菲利克斯几乎天天白天都会出去玩,到黄昏才会回家。而这样的状态持续两到三天后,菲利克斯会抽出一天,将自己关在房里面,说自己闭关创作菲利克斯大人的佳作。在那一天后,他也确实会拿出自己锻造的一些小玩意儿给托里斯看。

再他又一次这样做后,托里斯数着秒数,在半个小时后在趴在门口,偷偷听屋里的动静。他从均匀的呼吸和翻身动静中判断菲利克斯并没有在锻造什么,而是睡了一整天。这当真奇怪,就好像……和其他精灵一样白天出门几天,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第二份不对劲来自于日常。精灵有与万物沟通的能力,与他们关系最好的是飞鸟一类,因为人类和精灵都不以它们为食。而每当托里斯拜托落在窗口的飞鸟帮忙送信时,菲利克斯总会离得远远的。托里斯唤他来认识一下这里的飞鸟,菲利克斯会向他吐舌,说才不要,自己要出去玩了。

——所有平常不可查的细节都汹涌到托里斯的面前。

它们像毛线头一样,被托里斯耐心地扯着,理着,落出一条路,带领精灵看到躲在纷乱线索中央的人。

那一天也很快到了。

那是一个月亮高挂的夜晚,托里斯躺在床上,手指轻轻敲打着床面,和另一个房间的动静刚好应和。他睁着眼睛,听菲利克斯推开窗户,似乎是从那一跃而下,却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他立马翻身起来,在月光下,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寂静的夜里,那不规律的,狂风暴雨一般的鼓点,不断捣乱他的心神。托里斯在床沿边坐了很久,将纷乱的思绪摁下,他粗喘着,直到听到飞鸟展翅的声音,才回过神,吞了一口唾沫,将愧疚与恐惧一并咽回喉咙。

他知道,他做了错事,让飞鸟替他监视他的朋友。现在他知道菲利克斯在哪,床边啄自己羽毛的飞鸟会告诉他地方。

但是,真的该做吗?

托里斯打开房间门,只看到月光下的一片银色,落在他早晨与菲利克斯一起吃早饭的桌上。

他知道,今晚或许会发现什么,也或许一无所获,但是,但是……

托里斯离开了家,他的飞鸟在他头顶盘旋。

若真的发现了什么,他们的关系定会发生变化。

托里斯走着,跟着飞鸟带领的路,很快,走变成快走,快走又成了跑。他被带到了村外的一片桦林里。

那一晚很吵,托里斯记得耳边烈烈响彻的风声,记得自己狂放的心跳声。飞鸟在他头顶叫嚷,他踩着树枝和雪地,一路发出稀碎的声响。

他跑的时候想了很多——菲利克斯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能学魔法的隐情?还是觉得自己太笨学不会所以干脆不学?怎么会学不会呢……他那么聪明……别傻了,托里斯,你得再想一种可能性:菲利克斯是精灵吗?他真的是精灵吗?他不会和动物说话……但他更不会是吸血鬼,他不怕净化能力,也不会是兽人和人类,他们很好认……但是……若他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存在,却还是吸血鬼的帮凶,故意来到这里呢?

精灵被自己的想象吓出了一身冷汗,但他依旧在想。

在想无数种可能性,在想菲利克斯。

最后,他被领到了菲利克斯的周围,他藏在树影中,菲利克斯背对着他,在月光下。后者静静地坐在一条河边,不吵不闹,只是望着月亮。

托里斯压着自己局促的呼吸,半蹲着,从一边慢慢绕到另一边。他对着角度,马上就能从背后,转到菲利克斯的侧边,便能看到他的脸。

而在那一刻来到的瞬间,托里斯愣住了。

不是因为菲利克斯那双他熟悉的碧绿眼睛转为深红,而是因为……

菲利克斯在哭。

他是吸血鬼……菲利克斯在哭……他骗了我们所有人……这个每天以气他为乐趣的小孩在哭……他会杀了你……不,不会的。

那一瞬间,所有的感觉像毛线团一样揉在一起,托里斯知道,他将选择了,这个选择极为重要,一步错,步步错……

托里斯站了出来,他从影子下走出来,轻唤了一声:“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似乎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愣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托里斯想,这倒是少见。

他们的距离很远,为了看到菲利克斯但不被他发现,托里斯绕了很长一串路。他抬起步,准备拉近他们的距离,菲利克斯却像反应过来一样,蹭地站了起来,一双翅膀从他身后展开。

他想离开了,像蝴蝶一样。

“别走!”

托里斯喊道,菲利克斯顿住了,但是依旧张开着翅膀。

“我们来玩游戏,”托里斯说,“我问你答,若你都回答上来了,我就送你一个玩具。”

菲利克斯没点头,但也没离开。

他问:“你是吸……血族吗?”

菲利克斯摇头,但又点头。

托里斯迈近一步:“你是精灵吗。”

菲利克斯又摇头和点头。

“……你是其他种族吗?”

菲利克斯摇头。

托里斯瞪大了眼睛,这些回答只指向一个答案——一个荒谬的事实。

他偷偷深呼吸一口气,又问:“你……是被我捡回来的,对吗?”

菲利克斯点头。

他向前一步:“你住在了我家,对不对?”

菲利克斯点头。

又一步。

“街道的索菲亚奶奶明天是不是要送你她做的玩具。”

再一步。

“你今天遇到安德烈先生了吗?他很想带你去建雪屋。”

更一步。

……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菲利克斯面前,菲利克斯已经把翅膀收起,和他抬头对视。

托里斯哽着声音,最后问:“你不想伤害我们,成为了我的家人,是不是?”

菲利克斯……点头。

这是托里斯等他醒来后跟他玩过的一个游戏,为了让他镇静下来,最后,他也拿到了托里斯承诺的玩具——在托里斯家中选了一个粉色的装饰。

只是……那时候,他对精灵这个身份点了头,也不认识什么奶奶和先生,更和托里斯称不上家人。

在这个头点下的一瞬间,他埋头抱住了托里斯。

“托里斯……我学不会。”他像是控诉着,就像平常抱怨托里斯买装饰不买他喜欢的颜色,只是声音多了一份嘶哑。

“我学不会精灵的魔法,也没有丝毫精灵的天赋,父亲非常头疼,偷偷把我送到了母亲那里——在吸血鬼的世界,不会有人怀疑一个拥有蝙蝠翅膀和深红眼睛的孩子不是吸血鬼。”

“嗯。”

“但我和平常的吸血鬼也不一样,我感受不到对血的饥饿,”菲利克斯紧抓着托里斯的袖口,“也能进食人类的食物,所以我没有饿死,她却死了。”

托里斯猛然反应过来:“那天你身边的吸血鬼……”

“我的母亲,她不是被战争杀死的,她在这之前就饿死了。”

……

菲利克斯依旧记得那个雪天,疲惫的吸血鬼抱着他,来到一片刚刚结束的战场。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微弱,几乎不可察觉,可她依旧紧紧抱着他,空出的手握着剑柄,以防突然的危机。

“菲利克斯,菲利克斯……”

她不断地叫着,声音很轻,像呢喃。

菲利克斯也不断应着,每一句都好好地回应。

她瘫倒在一棵树旁边,扶着他的脸。

“菲利克斯,我的延续,你要记得,你拥有血族的血脉,但也拥有对面那个族群的血。这很疯狂,”她闭上眼,“……我们甚至都没想象到你会诞生。”

“你在这里,撑到他们来清扫战场,他们会带你回去,精灵对幼崽一向不错。没有人会认出你的不对,只要你不主动露出你的獠牙,孩子。”

“你赋有钟爱夜的天性,那来自于我的族群,夜晚会让你无人能敌。但你不怕我们的天敌,不惧白天和日光,这份恩典由你的父亲,另一个族群的血脉所给予。”

“不必怨恨他们,他们是我们的天敌,但也是你的家人,是你父亲的所在之地。”

“你不是战争造成的悲剧,是族群跨越天壑的奇迹。”

“回归你的另一个家吧,菲利克斯,你将站在阳光下。”

说罢,她提起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

“我偷偷瞒着所有人,”托里斯抽出被安娜治疗的手,他疲惫地摩擦着脸,“我无法保证所有人都接受菲利克斯,我不敢冒这个险。我带着他,也管他,几乎把他当弟弟养了,本来觉得生活这么简单地过下去也不错……”

“直到吸血鬼突然大肆入侵海边的精灵,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其实,”他抬起头,看向娜塔莎,双手不住地颤抖,“在听到您说海边的精灵几乎团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惊愕和痛苦中,竟然还有一丝……”

托里斯哽着声,精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庆幸。”

“因为在逃亡的路途中,菲利克斯为了带我逃离吸血鬼的包围圈,在所有人面前,张开了那双翅膀。他暴露了。”

“所以我不可否认,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居然松了一口气。”

托里斯无神地望着一处,泪水在他的眼角形成了一行河流,接连不断地落着,因为他的自责,愧疚,以及无所从来的迷茫。

他攥着手,深深地低下头:“我已经背叛了他们,背叛了那些,那么那么好的人。”

“……”

“啪”

“看着我,”娜塔莎拍上他的脸,这只比他还矮半个头的小精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偏灰的眼睛一转不转地望着托里斯,“看着我,蠢货。”

她手上的力气一样没轻没重,几乎是强迫他面对她:“这是一场审判,回答我的问题。”

“你对敌人丢下武器了吗?”

托里斯愣了愣:“没有。”

“你难道不为他们的死去而难过?”

托里斯坚决摇头。

“那是否,你出卖过你的同族,换取逃跑的机会?”

托里斯蹭地抓住她的手:“怎么可能?!”

“菲利克斯与吸血鬼还留有联系?”娜塔莎盯着他,托里斯无法从这双眼睛中移开视线,她步步紧逼,像是一位判官,“或者,是你私通了吸血鬼,来攻打海边的精灵?”

托里斯瞬间炸了:“我以生命发誓,这都是无稽之谈,请您不要侮辱我!”

娜塔莎瞬间收敛起犀利的表情,她的眼里甚至有些无语。她借着捂住托里斯脸的动作,又泄愤一样地拍了他几下。

“什么都没做,”娜塔莎一只手戳向他的额头,“谁允许你给自己套上背叛之名。”

“想和做是不一样的……没有人可以控制自己所想,”维克多打了个哈欠,嫌弃地扫了一眼托里斯,“我说你是笨蛋吧……你甚至不肯动动你那生锈的脑子。”

安娜则翘起腿,歪头看他:“你怎么比伊万还容易内耗?”

伊万:“?”

“为什么要扯到万尼亚……”

在场的伊万一个也不敢凶,他闭眼搓搓脸,看向托里斯。

“托里斯·罗利纳提斯。”

“我在!”

“菲利克斯可以留下,他有精灵的血脉,也是家人,”伊万说,“精灵王族决定对他的身世封锁保密。但是,在成年前,他需要在至少一位精灵王族的眼下生活,若未来他背叛了族群,混血的孩子将被驱逐,永世不得回归。”

“他不会的!”托里斯呼出一口气,“感谢你们。”

“那你收拾收拾,”安娜从床边起身,“明天记得去报道哦。”

托里斯疑惑:“去哪?”

“长老院。”

……

长老院,前身为精灵的第一学府。在经历了几次重新定位后,精灵王族将其改名为长老院,以各领域的佼佼者共同统领,负责教育,保护幼崽。在此之外,长老院也拥有一定的政治权利,其长老被赋予权利,可以直接面向精灵王族并执行其命令。

经历海边一战的突袭后,海边精灵的幸存者逃亡到内陆,被此地的精灵王族接收。他们带来的消息诉说了海边形式的严峻,内陆的王族虽然不解为何吸血鬼突然这般规模地袭击,但也即刻派兵前去救援和收复失地。

出于对于同胞的怜惜,这些来自海岸的远亲得到了王族和内陆亲族的善待,大多数人在海边战乱平息后,选择了定居在内地。而像托里斯这样还未成年的孩子,由冬妮娅等温和一派带头提议,将他们送入长老院求学。

托里斯在那里认识了爱德华。

他从更北的地方逃亡而来,入学时间比托里斯还晚一些。在一开始,他显得有些不合群,沉默着学习,一下课便一头扎入图书馆,他疯狂地阅读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将图书馆的书翻了个底朝天。

于是,爱德华在精灵之间得到了“图书怪人”的名号,这个称呼在他一次大考成为全院第一后,又变成了“图书怪才”。

这样看来,他和维克多的认识应当算不上巧合,毕竟后者在精灵王族中,也曾被称为“古怪的天才”,拥有几乎傲人的天赋。不久后,托里斯就见到他们在图书馆一起坐着,他站的远,也不敢靠近,维克多刻意开了隔音的魔法,托里斯只能看到他们无声而激烈谈论着。

红眼的精灵坐在一边翘着腿,他半垂着眼,看上去依旧是不感兴趣。但托里斯知道,这已经是难得认真的时候了,他听着,也在思考,所以显得漫不经心。爱德华在他面前急切地证明什么,托里斯第一次看他那么激动,默不作声的人难得有了几分活气,仿佛将这些天积累的感情一并爆发,说到后面,他翻书的动作甚至在颤抖。

而维克多抬眼思索片刻,摸摸爱德华的头,什么也没回答,只是给了他一条挂坠。

那天之后,爱德华得到了进入图书馆内层的资格。他与维克多的交往愈发频繁,托里斯也因此和他熟络——菲利克斯的王族监护人是维克多——爱德华的真实性情在他面前展现出来。前者为人温和,又富有智慧,和托里斯相处融洽,爱德华也因此认识了菲利克斯。

不过无人将菲利克斯的秘密告诉他,无论是维克多还是托里斯,前者遵守着精灵王族的承诺,后者则是无法在爱德华面前开口。

前面提到,海边的精灵因吸血鬼的突然袭击而几乎覆灭,成为了两族心里无法跨越的鸿沟。

爱德华自最遥远的北方一路逃亡而来,他见证了诸多惨剧,因被深埋在雪下,和寒冷与窒息相伴,才撑到了内陆的支援。他对血族恨意最甚,在爱德华口中,他的亲族朋友皆死于血族之手。托里斯无法开口,只能眼见他与菲利克斯的关系日渐交好,却不知怎么办。

以致在日常生活中,他也极少跟爱德华提到菲利克斯,于是在他们之间,只能谈到逃亡的经历,进而聊到维克多。

爱德华对维克多好感甚佳,他因他得到了图书馆内层的资格,且从未受到阻拦,他所执拗之事才能继续下去。而托里斯对维克多的印象与外界无二,他依旧觉得这是个奇怪的孩子。

在菲利克斯还未醒来之时,精灵王族内部商讨过几次有关菲利克斯监护人的事情。平常懒得争夺权利的维克多意外地对这件事尤为上心,甚至为此找上了冬妮娅。

于是,在伊万和冬妮娅的共同着力下,维克多成功成为了菲利克斯的监护人。但他对菲利克斯不受限制,只是在有闲暇时远远地跟着,学精灵的技艺也不管,偶尔动用吸血鬼的魔法也不管。

若问为何,他只回:

“姐姐和哥哥就是这么带我的。”

托里斯无言,反思自己是不是对菲利克斯太纵容了。

此时他依旧不知维克多担任菲利克斯监护人的原因,直到很久之后,计划有了雏形,他才在维克多口中得到了一个答案——

“直觉,”他说,“菲利克斯的混血血脉是非常神奇而有趣的存在,我直觉我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

直觉,曾经的三生子以它生存。在四千年后的现今,相对和平的情况下,伊万和安娜依旧靠着它生活,记录下诸多奇遇。

而在那史书一行都诉说不完的最初,这份直觉牵引着所有人的命运。在维克多自己都还不清楚的时候,它已经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他周围的人皆粘在网中……而他立于网格中心。

……

“她抓住了树根脉络的边缘,于是一切向她显形。”

————

“吾是风,是雨,是万物落定的晨曦。

吾持着万年的沉默,直至世间初醒。

他们出现,蔓延生命的第一份痕迹,打破万籁的寂静。

他们繁衍,他们生息,带来万种声音。

吾满生欢喜,渴望与其自由谈话嬉戏。

于是吾按着过往的轨迹,赐予地面新的生命。

吾取树之形,落果为灵魂,叶为身,取其名之——‘精灵’。

以世间理念,精灵为吾之子。

他们无畏严寒与阳光,为极地献上智慧与歌曲。

他们领导之处,万物向其寻求庇护和公正,纷争也将因此而起……”

后面的内容被截断了,维克多将树叶放回桌上。

“你在哪找到的?”他轻轻敲着桌面,红色的眼睛自下而上一抬,他只是平静地这么看着,却莫名带点压迫感,“图书馆里的所有书我都翻过。”

爱德华深呼吸一口气:“您知道的,我一直在找海边精灵被袭击的真相……”

“因为你曾被抓过,听到随行的吸血鬼抱怨上面让他们为了什么精灵的东西而来,却不跟他们具体说是什么,”维克多替他补充,“我记得,请说重点。”

“我知道,我只是把它当成执念了,”爱德华长呼出一口气,他埋头,搓了一把脸,“因为一句虚无缥缈的话,我废了太多功夫,把图书馆翻了个底朝天,您还纵容我进内层继续翻……”

“我只是想着,”他有点哽咽,“我确实该找到点什么,给我们的不幸找点理由,给牺牲一些原因。可我害怕找到什么,怕牵扯出什么我无法掌握的庞然大物。我也怕什么都翻不到……若我什么都寻不到……”他揉了揉眼睛,顿了好久,才带着哭腔重新开口,“那些鲜血,那些死亡,那些孩子,我逝去的朋友亲人……这一切的一切,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

依旧没回答我的问题,跟人说话怎么就这么费劲呢。

但维克多望着他低下的头,也发不出脾气。他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拍拍面前人的头:“死亡本身就有意义,它是一场旅途的终点,是鲜花凋落的瞬间。它会残忍地扯断所有牵挂,却无法消磨人们存在的痕迹。因为他们存在过,来过,他们的结局也会有人记得,也正因死亡的存在,所以他们留下的痕迹更加独一无二而珍贵。”

话落的瞬间,维克多绝望地想,如果这样还哄不好他就去找伊万来跟爱德华对话。

幸好,爱德华振作得也很快,他将那残页摊平,把魔法汇集在手心中,抚平于树叶上。它的神奇在维克多面前展现,本淡黄的叶片粉碎飘落,在空中结合上精灵的魔法,显露出本来的面貌,它们泛着淡金色的光,围绕着中央的两只精灵,如同满天金河。

那是所有精灵都会被吸引的光,这份憧憬来自他们的灵魂深处,连维克多也不例外。他愣愣地望着这点缀一般的金光,见它如丝绸般环绕漂浮延伸,像是寻得什么一般,一同涌进爱德华的布包。

“这是我友人的遗物,他已经没有亲人了,王族便将他的东西给了我,”爱德华眼神暗了暗,把布包打开,“他和我一同从吸血鬼那里逃出来,这是他从吸血鬼那夺来的,祂的残页,残页之间可以互相吸引,于是我在图书馆的另一空间找到了它。”

“祂?”*

“我暂且称祂为‘娜姆’。”(精灵语:意为母亲。)

布包打开,汹涌的金浪围绕在又一片树叶之上,里面的记录如下:

“精灵,吾之儿女,吾与汝之联系日渐消弭。

听着,听着,这是吾的一份言语。

你手中为悲剧之物。

它未来会落入异族之手,带来灾祸,纷乱与机遇。

它掀起一阵狂澜,汝王之继承者将其平息。

其会带领智者,异族亦儿女与细敏之人,到达那界外之地。

那是生命之初始,灵魂之树坐落此域。

它将汝之本能刻进灵魂,因此大能遭受灾祸,不改烟消堕陨的命运。

无须为此难过,它将开启生命的另一周期,于未来撑天,拯救它所生儿女。

于是吾留此预言,孩子,请去那北方与海的土地,那海边大陆之中心。由它所生的最后一只精灵,汝之兄弟,将于汝等目光之中脱离混沌,回归族群。

切记,切记,以汝之血肉,及汝之灵魂,去寻请求的回应。

若得回应,命运皆在汝手中,吾所生之儿女,再无人可干涉你们漫长的生命。

”

“吸血鬼手中的内容没有这份完全,这里面的大部分内容都是我寻来拼凑好的。”爱德华手指抵在“海边大陆的中心”那一行,“他们信了这预言,只知道海边大陆有能掌握精灵命运的存在,于是发起了进攻……”

“因这部分的信息,他们反而造成了预言中的悲剧么……”维克多摩挲着那一行“异族亦是儿女”,轻啧一声,低声自语,“有得等了。”

他将布包包好,还给爱德华。

“有意义,”他明显没忘了这人前段时间的内耗,还特意补了这一句,“记住,这个发现不能告诉任何人,会引起恐慌,这是王族的命令……我得去找伊万。”

爱德华瞳孔微缩,不知是惊讶还是什么:“您信这个吗?”

维克多皱眉,好像他的问题颇为奇怪:“为何不信?”

他拉开图书馆暗室的门:“刻进灵魂的,我们那无法诉说的本能……”精灵血红色搓搓门把上的灰尘,平常没什么情绪的眼里露出一丝悲伤,他喃喃着,“……我早就发现了。”

——

若问那些发现,维克多回想起来,竟也觉得像冥冥之中的命运。因当时王族人数众多,他无须担任责任与生存的义务,又因性子和兄姐的默许,常年落于沉默躲藏和书籍中。因此,他得以拥有高于常人几倍的思维和大脑储存能力,可以容纳千种观点,万种声音。他的思绪过于混乱,如同一团乱掉的毛线,他耐心地理着,解着,却于某一天发现一端竟是死结。于是尘世间所有观测者之疑问在他心中萌生——

“为什么?”

——他思想独立于族群,皆因这三字而起。

在托里斯听闻是他们王族,便放下警惕时,维克多已然在想:“为什么我们注定是王,且受普通精灵天然的信任与领导?”

后来,某一天,他得到了他直觉赠予的礼物,让这疑问更盛。

为了安置逃亡而来的海边精灵,王族专门划了一片地给予这些流亡者。那里远离主城,距离战场也甚远,显近了保护和疏离之意,管理也相对放松。海边精灵因此在内地也保持着自己的生活习惯,为这一片土地带来了盎然生机。

维克多第一次来到托里斯家,就误入了一片花园。

在极寒之地,花的生长周期短,一轮接着一轮。精灵对花异常偏爱,爱它的缤纷,爱它脱出于雪的坚韧,几乎每一个家庭都会护着一小坛鲜花。

但如托里斯家这般繁多丰富,色彩层叠的花园,维克多也是极少见到。迎客的向日葵立在门口,往里走些,黄白雏菊层层递进,簇拥着中央的满天星,落得一片寂静的白。多色的矢车菊支在这些白色各处,以深或淡雅的色彩向另一头的风铃草致意。而花卉中数量最多的当属三色堇,它在路道最外围,几株芸香穿插其中,开了整整一路,足以见得主人对它的偏爱。

道路尽头,托里斯正对一株奄奄一息的芸香施展复苏魔法,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菲利克斯说,海边的精灵同样喜欢花,托里斯最甚,他以侍弄花草和买卖鲜花为生,因此家里一年四季都花卉满园。

维克多真切地因为这一片天地而动容,他不留宿,却来得频繁,托里斯经常在花丛中找到落了书睡着的他。而安娜和伊万因着维克多也多有上门来访,连带着冬妮娅和娜塔莎也经常在这露面。

托里斯一人在时,对他们相对从容,毕竟他们都还不是当任的精灵王,又经常一个带一个的扎堆来,形成一个自顾不暇的生物链,哪怕是最像魔王的伊万也没心力管他。而又因刚醒的那一段插曲,他对娜塔莎甚有好感,会时不时靠近她,笨拙地找话题,给她讲解花卉,送她一束扎好的花。

只有菲利克斯在家时,他才处处留心,生怕菲利克斯在这些王族面前落了个不好。而菲利克斯更常在家。于是不久后,来访的王族都知,托里斯敏感细致,皆是因为菲利克斯。

与托里斯相反,菲利克斯反而在他们中越发如鱼得水。因为伊万和冬妮娅都看得清晰,王族对菲利克斯唯一的忌惮是他那另一半的血脉,怕他背叛族群,而菲利克斯表面上古灵精怪直言不讳,却很在意托里斯,那些对他们的些许冒犯都因托里斯而起。托里斯不会背叛族群,菲利克斯亦不会让他伤心。所以,他们对菲利克斯异常纵容,因没有威胁,所以无须因为责任而压制他的天性。

所以,那天的事情就这么理所应当地发生了。

娜塔莎到了年龄,一段时间内要忙着入学长老院的事,安娜和冬妮娅都需陪着她搞。于是最能克制伊万的三个人自顾不暇,这小魔王便在托里斯面前露了本性。

伊万的做法归根结底没有恶意,只是他性格比菲利克斯更顽劣,也拥有更多力量,让人更为害怕。他明确知道菲利克斯和托里斯的关系,觉得后者的性子既脆弱又坚强,不失为一种好逗,而前者暗中护人的样子也当真有趣,便提着菲利克斯血脉的事情逗他。

托里斯也不出所料地开始颤声,为菲利克斯辩解,提到他们的初遇,提到那天的突袭,提到一路上菲利克斯带着自己飞往精灵领空受到各种袭击却没还过手。他提到诸多事情,以证明菲利克斯的无害。

维克多当时觉得他确实不擅长交涉,以后也绝对别去做外交相关的工作。毕竟伊万才刚刚开始逗他,他已经把所有故事抖了一个全,这让伊万都有些意外。

菲利克斯就是在这时回家的,他看到托里斯在伊万面前埋着头数些什么,以为他受了欺负。便挡在托里斯面前,和伊万对持。

托里斯连忙跟他解释,却不想菲利克斯眼中红色一闪,说出了那句惊了三人的话:

“你为什么要向他证明,因为他是王族?不是已经有一位精灵王族盯着我了吗?”

“我早觉得你们精灵很奇怪,其他种族都是选拔首领,你们为何还有王族这种东西存在,谁规定他们必须领导你们?”

托里斯的惊在最表层,菲利克斯这话当真是大不敬,他立马摁着菲利克斯的头表示抱歉。

伊万的惊更进一步,他意识到菲利克斯迟迟融不进精灵的原因,语气颇为不爽地答非所问:

“说我们。”

他们因灵魂内的一些东西,下意识忽略了菲利克斯提出的不合理的一段。维克多却因这句话抓到了一条线,他开始想:

“为什么会有王族,且所有精灵皆认为王族的存在合理,臣服于他们的领导?”

那一瞬,他终于摸到问题之根本,观得一隅真相,走上他应有的命运。

后来某一天,他坐在图书馆内,和安娜提到此事。

“这很奇怪,不是吗?”他晃着腿,向安娜说思路的始终,“就连人类的领导人都需要选拔,而我们是与生俱来。”

“这我真没想过……”

“你没想起过这件事本身也奇怪……”维克多眨眨眼,“你不是不会想这种事的人,而这一点明明很容易发现。”

安娜微微皱起眉,片刻后又缓缓舒展开。

“若是这般,”她眉眼弯弯,生着一种灵动柔和的美丽,“那就如一些人注定成为王,那也只有一些人注定会想这件事。”

“你是这个注定,维克多。继续想下去吧,在未来,你将寻得真相。”

——

“等等,等等!”在门外,爱德华短暂地愣神后,还是追上了他,“这个发现你打算告诉伊万殿下吗?”

“不然呢?”维克多真心实意地无语了一瞬,他凉凉地看着爱德华,“图书馆内层向来只对精灵王族和长老级别的人开放,”精灵红色眼睛盯着面前的人,语气淡下来,“而我又不爱争权争势,若不是伊万默许,光凭我的凭证,你可进不了这里。”

“可是……”爱德华抿了抿嘴,“您觉得这预言是真的吗?”

“意思差不多的问题为什么要问两次?”维克多不爽地把脸皱成一团,但还是回了,“反正我觉得是真。”

“那我陪您去把这两份交给伊万殿下。”

“不,”这次维克多截住了他,“只给他看诞生的那一份。”

爱德华有些诧异:“您难道不是认为伊万殿下是预言中的继承人吗?”

“……”一时间维克多不知该觉得是自己这一跳一跳的说话方式确实让人难以理解,还是爱德华的思维太直线了。

“我在想,我对你们是不是过于纵容了,”他捏了捏眉心,确实没了耐心,一手压下爱德华的肩膀,“让你们忘了……”

精灵血红色的瞳孔沉着色,平时懒得露出的威压骤然升起,那强大力量所带来的压迫感竟比伊万还强。力量呈现的同时,精灵眼尾下露出一片雪花,维克多在这气场下淡淡道:“我也是王族。”

随后,他收了神通,转身便走:“为何我不能是那个继承人呢?”

“哦对,”维克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向被震得一时回不过神的爱德华,“若你还想继续跟进这件事,证明自己的价值吧,爱德华……”

在爱德华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他看到那双红色眼睛里无波无澜,不像是命令,更像是陈述。

“去成为‘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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