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孩子都有一件大人们嘱咐他们任何情况都不能摘下来的东西。
安娜一岁生日时,伊万给他定制了一副银色手镯。
王春燕是一条系着圆形玉佩的红绳。
奥利弗右手小指上有一个很小的绿宝石圆环。
弗朗索瓦拥有一条挂着一颗紫色珍珠的项链。
艾伦在刚刚搬进来时,也得到了自己不能离身的东西。那是亚瑟和伊万一起做的挂坠,形状像水滴,它的本色是暗红色,一旦触碰到阳光会变成纯净的海蓝。
“所以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的?”
五个孩子刚好围了一个小桌,他们把五个东西摆在面前。
王春燕:“或许是像平安锁一样的东西?”
到中国还不到半年的四人:“?”
“平安锁,锁平安,我们这里的一种说法,”王春燕双手一合,“就像这样,把平安锁在里面,带着的人就会平平安安。”
“意思就是图个吉利?”奥利弗捏着艾伦的水滴,一会儿拢住,一会儿放到阳光下,他观察着颜色的变化,“那要不我们换着戴?”
安娜:“诶——换着戴吗?”
弗朗索瓦:“无所谓。”
“既然都是图吉利的东西,那作用应该差不多,”奥利弗拿着水滴,脸上充满了想要想要和想要,“我想研究一下这个,亚瑟总有些很奇怪的东西,但他从不让我碰。”
艾伦沉思三秒。
“研究出来给我看。”
“成交。”
最后,弗朗索瓦拿到了玉佩,王春燕得到了手镯,安娜戴上绿宝石指环,艾伦把玩着珍珠。
他们打算换着戴半星期,一点也不怕大人发现这件事。
因为——
五个孩子们回到家。
家里空无一人。
——最近恰是月末。
·
这个家拥有很多秘密。
王耀提供的别墅地带很偏,几乎算得上乡间,每次出门都需要开很久的车。别墅整体风格偏中国古风,设计落地的时候应该参考了一些四合院的设计,颇有一股古典的韵味。
别墅外外围了很大一片地,阳台外的一圈建了一座面积可观的泳池,其他地方一部分给亚瑟做了花园,一部分给伊万设计庭院,剩下的全留给王耀种菜种瓜。四大板块之间铺了一层鹅卵石的小道,小道尽头有一座凉亭,阿尔弗雷德经常坐在那里喝可乐打游戏。
别墅内部共有三层,第一层是大人们的房间,第二层留给孩子,第三层却是禁忌。
一般来说,五个大人对孩子们都没有硬性要求,把放养一词发挥到了极致。但他们谁也不让孩子们上三楼。
越不让越有鬼,艾伦和奥利弗两个叛逆崽子没少计划去溜门撬锁闯禁地,安娜王春燕和弗朗索瓦都曾或自愿或被迫地当过帮凶。
第一次。
安娜趴在二楼楼梯拐角,这里的视野很好,可以看见大半个客厅,底下人的活动一览无余。
“报告报告,伊万坐在沙发上看书,老王在准备甜品……唔,是安娜最喜欢的桃花酥呢。亚瑟刚刚进厨房了,弗朗西斯很快跟了进去,有好戏看啦。”
“噗呲噗呲,”奥利弗站在二楼楼梯尽头,“阿尔弗雷德呢?”
“阿尔弗雷德不会跑二楼来的,”艾伦挥挥曲别针,“估计在一楼游戏厅吧。”
“好,出发!”
两孩子踮着脚摸到三楼楼梯口,准备学电视剧里的怪盗,用一把曲别针撬锁。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奥利弗:“你行不行?”
艾伦:“别吵,一届宗师练成是需要时间的。”
阿尔弗雷德:“嗯嗯嗯。”
艾伦:“你看阿尔弗雷德都同意。”
……
奥利弗:“?”
艾伦:“?”
“你们两个还真是不乖。”
当时艾伦和奥利弗的表情跟见了鬼也没什么区别。
被阿尔弗雷德抱下楼梯时,奥利弗依旧不死心:“安娜不是在守门吗?”
“我从另一边上来的。”
奥利弗:“……”
“弗朗索瓦,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奥利弗的喊声穿透整个二楼,躺在另一边楼梯下的弗朗索瓦翻了个身,干脆利落的拿枕头捂住耳朵。
“哎呀,真是有活力,”王耀端着桃花酥,看向在厨房帮忙的王春燕,“你怎么没去呢?”
王春燕抱着杯子,想也不想:
“饭更重要。”
第二次。
艾伦:“今天阿尔弗雷德不在家。”
奥利弗:“这次春燕去守另一边楼梯。”
王春燕:“OK.”
弗朗索瓦:“那我可以去睡觉吗?”
安娜:“不行哦,为了惩罚你上次睡觉出卖队友,这次你要去客厅实地观察其他四个人。”
弗朗索瓦没回话。他撑着脑袋,他半垂着眼眸,深紫色的眼瞳里暗淡着,看上去颇有些倦怠的意味,却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其实那次,我没打算睡,”弗朗索瓦抬眼,平时懒散的神态一扫而空,多了几分认真,“我看到阿尔弗雷德从游戏厅走出来,却突然感觉很困。”
奥利弗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少见地收起了笑容。
“我也觉得奇怪,弗朗索瓦……”他缓缓地说,“不会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哪怕他困极了。”
五个孩子面面相觑。
安娜摆弄着积木:“安娜有种直觉。”
“我感觉我们这次也会失败的。”
那一次,艾伦和奥利弗刚刚跑到三楼。弗朗索瓦站在大门口,正在菜园浇水的王耀冲他一笑。
他笑得很无奈:“孩子拥有好奇心有时候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然后弗朗索瓦看着王耀展示他的中国功夫,字面意义上地飞檐走壁,敲响了三楼楼道口的窗。
第三次,本就在二楼书房看书的亚瑟抓住了他们。
第四次,弗朗西斯用甜品收买了王春燕。
第五次,伊万早有准备地等在三楼楼道口。
第六次
第七次
……
于是三楼成为了一个秘密。
在家里,月末也是一个秘密。
家里的五个大人正值壮年,最大的弗朗西斯不过27岁,最小的阿尔弗雷德19岁。正是闯荡江湖的年纪,他们的生活却过得像是是退休隐居。
清晨,最先起床的孩子能看到五个大人围坐在客厅,面前摆满了甜品和茶,人手一张报纸翻看,连阿尔弗雷德也未能免俗。报纸上的语言各不相同,写着不同时区的故事,他们有时候会交换着看,也会谈谈自己的看法。
也就是那天,艾伦才相信,阿尔弗雷德的报纸是真的能卖出去。
他们从来不出门工作,孩子们刚开始没有对照,都不觉得有什么,只有艾伦这个曾经不常在家见到家长的不太习惯。后来他们逐渐反应过来,正常的大人都是要出门赚钱养家的。
对此王耀这么回答他们:“我们正在工作啊。”
当时孩子们看着王耀一脸满足地做藕饼,他们吃人嘴短,没说什么,但满脸不信。
只有月末时,家里才真的有点忙着工作的样子。近半星期家里都看不到任何大人,就连最闲的阿尔弗雷德也神出鬼没,没个三天两头回不了家。这时候家里会拐几个司机来接送他们,司机自然不会管他们身上的配饰。
换配饰的第一天。
安娜和王春燕站在校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等司机来接送。
幼儿园建在一座中学对面,学区周围的几条街都很安静,只有临近放学时很闹腾。幼儿园门口的老人居多,幼儿园放学的时间恰好撞上了中学放学,门口外街道很宽,却也不改拥堵的命运。
王春燕十分钟内往人群里看了五次。
“怎么了?”
“不知道,”王春燕和安娜靠得更近了一些,“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嗯?”安娜不动声色地把人护到里面,她往人群里一扫,摇摇头,“安娜没感觉到什么不好的气息。”
安娜的直觉是他们之中最准的。
“可能是我多心了……车来了。”
为了不堵车,接她们的车一般会停在街道口。安娜一路护着王春燕上车,这一条街上落叶满地,清脆的咔嚓声跟着他们响了一路。
“是她吗……”
“是她,怪不得在北京找不到……”
“……”
“那位大人不在,这是最好的机会。”
“抓住她……”
王春燕心脏猛得跳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人群,那股视线明明消失了,她的心跳却一直压抑不了,身体不自觉地颤栗。像是猛兽的直觉,对危险预兆的应激反应。
“怎么了?两位小公主。”
王濠镜坐在驾驶座,他看上去刚从工作岗位下来,一身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这位司机习惯未语先笑,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看不透的笑意,这点比起半路被艾伦怂恿带他们去电玩城跳街舞的王嘉龙要更像王耀一些。
王春燕猛得回过神,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我,我……”
“春燕觉得有人看她。”
“嗯?”
王濠镜不动声色地嗅了下空气,脸上挂着的笑容渐渐消失,在两个孩子看不到的暗处,他深黑色的眼睛陡然变成琥珀一般的金色。金色竖瞳一扫后视镜,无声的威压以车中心散开,让百米外的敌人骤然一悚,惊恐地躲回黑暗之中。
身后的两个孩子毫无所觉。
他一路开过了好几个路口,才等到一个红灯。此时,他闭上双眼,鎏金的瞳色转为最为常见的黑,借后视镜看着后排的两个孩子,平常温润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严肃。
“小家伙们,无论你们做了什么,”他说,“你们最好赶紧恢复原样。”
“……”
“另外三个孩子呢?”
安娜:“艾伦今天一早觉得身体不舒服,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弗朗索瓦体温骤然降低,奥利弗抱着他睡了一晚,想给他暖暖,弗朗索瓦没什么事,但是奥利弗发烧了。现在弗朗索瓦在照顾他们。”
车子开到了别墅门前,王濠镜解开安全带,下车,替她们拉开后门。
“记住,”他蹲下身,替王春燕擦干净额头的汗,“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呆在家里不要乱跑。”
“你要去哪?”
王濠镜摸摸安娜的头。
“我去找先生。”
·
安娜和春燕站在二楼阳台,看着王濠镜对他们挥了挥手,黑色轿车倒车转弯,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现在就等伊万他们回来,”安娜摸摸王春燕的头,“好好呆着,我给你兑蜂蜜水。”
她跟着安娜走到房间门口。安娜认真的时候不会掐着甜腻的尾音,她总是最靠谱的那一个,步伐稳重而规律,像个中世纪的女战士。
王春燕从来不觉得别墅很大,家里住着的五个孩子总是凑一堆,从一楼闹到二楼,哪里都不得安静。
但是现在,二楼三个房间房门紧闭,平时的热闹便少了一半。她从二楼望下去,一楼没有王耀和伊万坐在沙发上读书看报,谈论他们听不懂的事情。也没有弗朗西斯和亚瑟围在厨房,为了甜品做英式还是法式吵得不可开交。更没有阿尔弗雷德守在楼道门口,随机抓一个幸运孩子陪他打游戏。
只有安娜一个人在厨房忙来忙去的身影。
那一瞬间,王春燕是真的觉得别墅太大,大得有些冷清了。
·
这注定是一个不可说的夜晚。
那一天晚上,二楼尽头的房间紧闭,艾伦蹲在房间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他刚给自己泼了一桶冰水,仍压不住内心疯长的燥热。背部烧灼一般地疼,无所从来的暴虐让他想砸烂这个地方,但房间里的东西大部分是家里人送给他的,所以他顽固地掐着自己,仍然一声不吭。
一墙之外,熟睡的奥利弗听到一阵敲门声。
“弗朗索瓦……”
没有人回应。
他只能自己翻身下来。
奥利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一个很神奇的世界,不仅能把人变成□□,还可以将石头点为金石。转醒后那股神奇的感觉依旧意犹未尽,他发现自己还是有些烧,这股烧似乎和生病无关,像是身体内有股灼热的能量。他想去感受,这股能量又缩了回去。
他晃晃脑袋,以为自己没分清梦境和现实,跑过去给人开门,安娜和王春燕站在外面。
“弗朗索瓦呢?”安娜直接把绿宝石指环给奥利弗带上,“春燕要拿回她的玉佩。”
“弗朗索瓦?”奥利弗揉揉眼睛,“我睡着前他去厨房倒水喝了。”
“他今天好像很渴,”他想了想,“去了五六回。”
安娜和王春燕沉默地看着他。
奥利弗终于发现了气氛的不对劲。
“弗朗索瓦呢?”
“我刚刚从厨房回来,”安娜一字一句地说,“那里没有人。”
“弗朗索瓦房间也没有人。”
奥利弗看着她们,转头去敲最里面的门。
“艾伦!”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怎……怎么了?”
“弗朗索瓦在你那吗?”
“没……”艾伦拿起水果刀给自己划了一刀,稳住声音,“不在。”
“……那好吧,”奥利弗的声音更低了些,“你来开门,我把水滴还给你。”
“不用。”
“不行!”印象里安娜很少喊得如此大声,“今天春燕被人盯上了,王耀先生家的人让我们把东西都换回来。”
屋内的人再度沉默,良久后,门打开一条缝。艾伦飞快地把珍珠丢给奥利弗,拿过水滴,关上门。关门前,他似乎看到三个孩子满脸诧异地看着他的身后。
身后有什么?
水滴摁下了心底一部分燥热,艾伦打开灯,扶着墙走到镜子前。
“啪”
暗红色的水滴盈满深不见底的能量,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
门外的三个孩子似乎在疯狂敲门,但艾伦听不见。
他看见自己身后一双黑色的残翼陡然展开,像蝙蝠的翅膀。镜中人的眼睛由深红转为浅,呆愣地看着对面。
艾伦知道,那是他自己。
一个恶魔。
·
“艾伦!”
奥利弗一脚踹上大门,门丝毫不动。
“怎么办,他不开门。”
安娜低低地骂了一句苏卡不列。
“去庭院,庭院有斧头,”王春燕扯着嗓子,“可以破门。”
“等等,”跑到一楼时,奥利弗一手拦住两个女孩,“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空气中流转着一丝潮湿的腥味,悠扬的歌声自远方而来。奥利弗看到从厨房口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紫色亮痕,越跟着亮痕走,那歌声便愈发清晰。
他跟着亮痕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架了一张咖啡桌,桌对面是专门修建的一大片泳池。弗朗西斯经常坐在咖啡桌前喝红酒,时不时去碰碰泳池里的水。
冬日的夜晚来得很早,此刻不过傍晚,天已经黑得如同深夜。地上的暗紫色亮痕便更为明显。
“你在看什么?”王春燕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看地上的亮痕,”奥利弗说,“你们看不到吗?”
他转身,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