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夜色深沉静谧。

林筱炎带着小语在客房洗漱休息，房间暖意融融，小家伙玩累了，窝在柔软的被子里很快沉沉睡熟。

而楼下客厅，久久无人散去。

叶琛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身形冷挺，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沉郁。

晚饭时那一连串不受控的本能动作，像一根细小的线，缠得他整个人心绪大乱。

他反复回想——

自己下意识拦下辛辣菜品、下意识给她和孩子挑清淡吃食、下意识剔除葱姜的细致习惯。

太熟了。

熟得诡异，熟得离谱。

他明明记忆空白，明明三年来从未有过任何关于家庭、关于女人、关于孩子的片段。

可身体的反应，诚实得可怕。

叶琛抬手按住眉心，颅腔深处传来一阵阵隐隐的钝痛，是久违的记忆反噬。

零碎、模糊、转瞬即逝的画面，猝不及防窜进脑海。

昏暗的卧室里，他低头替一个女孩揉着酸胀的腰；

深夜书房，女孩安静陪他加班，眉眼温柔；

婚礼灯下，她穿着白纱抬头看他，眼底盛满星光；

还有一片刺眼的血色，和她苍白含泪的脸……

碎片一闪而逝，抓不住、看不清、拼不完整，却足够让他心脏骤缩，呼吸发紧。

他想不起完整故事，却能清晰感受到碎片里的疼与温柔。

叶琛喉结滚动，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迷茫。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实：

他故意刁难她、无限次打回方案、刻意和她针锋相对，从来不是因为设计不好。

只是因为，他怕。

怕这凭空出现、彻底牵动他心绪的女人，会在项目结束后，彻底消失在他生命里。

没有记忆、没有羁绊、没有名分。

他唯一能留住她的方式，只剩工作拉扯、刻意纠缠、步步刁难。

笨拙、幼稚、偏执，却又无可奈何。

二楼客房的灯光温温柔柔亮着，映着她和孩子安安静静的身影。

叶琛抬眸望着那扇窗，冷硬的心口一点点变软、发酸。

他不懂爱，不懂过往，不懂自己为什么偏偏对她例外。

可他清楚——

这三年，他拼命扑在事业上，活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不是无欲无求，是心里空了一块，再也填不满。

直到她回来。

带着一身风霜、一身耀眼光芒，还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小女儿。

深夜渐深，老宅彻底安静。

童言落地的瞬间，叶琛颅腔内的剧痛骤然炸开。

密密麻麻的刺痛席卷整个大脑，那些破碎的画面——白纱、相拥、雨夜的等候、病床前的牵挂、她含泪转身的背影……疯狂在脑海里冲撞、堆叠。

他站在原地，身形剧烈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强忍许久的生理性不适，再也压不住了。

“爸爸！”

小语儿看见他忽然发白的脸色，吓得小身子一缩。

林筱炎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了他一把。

指尖触到他手臂的瞬间，一片冰凉僵硬。

她抬眸，清晰看见他紧蹙的眉峰、隐忍泛红的眼底、克制不住的喘息，是极强的恢复记忆神经性头痛发作。

“你头疼？”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针锋相对，没有疏离冷淡，只剩一丝本能的担忧。

叶琛本想推开她、维持自己冷漠强势的姿态。

可头痛钻心、心神大乱，再加上刚刚孩子那句笃定的他是爸爸，让他所有硬气瞬间崩塌。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脊背紧绷，喉间发紧，哑声挤出两个字：“没事。”

嘴硬，却连站稳都费力。

林筱炎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她恨过他的误会、怨过他的冷漠、熬过他失忆带来的所有难堪。

可看着他这般难受的样子，过往的怨恨，终究抵不过眼前的不忍。

“语儿乖，妈妈先带你回房间睡觉。”

她弯腰温柔安抚女儿，把懵懵懂懂的小语儿抱回二楼客房，轻轻拍着背，哼着温柔的小调。

小孩子心思单纯，累了一整日，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彻底沉沉睡熟。

安顿好语儿，房间安安静静。

林筱炎走出客房，下楼时，看见叶琛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僵站在客厅落地窗前。

他单手抵着额头，身形单薄隐忍，周身冷意沉沉，整个人像是被无尽的痛苦困住。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眼底一片晦涩茫然。

“还没睡？”他声音沙哑低沉。

林筱炎走近，平静开口：“你头痛很严重。”

不是问句，是肯定。

三年前他车祸重伤、颅内受损的后遗症，她比谁都清楚。只是从前没想到，后遗症会纠缠他这么多年，会这般折磨人。

叶琛没反驳，也没逞强。

空白的记忆里没有她，可身体早已刻下对她的依赖。

在所有人面前，他是杀伐果断、无懈可击的琛爷。

唯独在她面前，他会失控、会脆弱、会忍不住卸下所有伪装。

林筱炎伸手：“我帮你按一下，能缓解一点。”

他沉默几秒，没有拒绝。

指尖轻落在他紧绷的太阳穴，力度温柔舒缓，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安抚方式，瞬间撞进他空白的记忆缝隙。

脑海里又是一阵细碎的暖意翻涌。

他忽然抬手，下意识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带着一丝极致的不安与贪恋。

林筱炎动作一顿。

抬眸，撞进他深邃混乱的眼眸。

那双一向冷漠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茫然、恐慌、无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舍不得。

“别走。”

声音极低、极哑，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挽留。

没有强硬、没有霸道、没有刁难。

只是纯粹的、本能的——不想让她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她。

不知道这份执念从何而来。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只要她一走，他心里那片刚暖起来的地方，会瞬间变回荒芜冰冷。

林筱炎心口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