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他说完有事就走,一声不吭去把纪念的协议改掉了,之后牵扯出一系列问题。
纪念莫名不安,一分钟也不停,转身投入工作。
宋芙芙今天还有一场初次为别人做法律咨询的戏,对方几次三番过来纠缠,“秀秀”尽心尽力,最后对方却又选择不离婚、原谅出轨和家暴她的老公。
“第99镜,一次!”
纪念在监视器前坐下。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说离婚的话只能分一点钱给我,房子和车子全都没我的份儿,他要留给孩子!”
“秀秀”被女人紧紧地抓住小臂,初次“工作”,她也有些慌乱,说话很快又很慢。
快是因为她着急帮女人解决问题,慢是因为“秀秀”想停下来捋顺自己的逻辑。
普法并不难,但劝说一个深居家庭几十年,已经没有勇气再做出改变的女人相当耗费心力。
“秀秀”说得口干舌燥,一轮下来,当然是事情没有任何进展,这时的她尚且还充满斗志,认为一次不成功很正常,多做几次就好。
但当第十二次和对方花去一下午,却还是一样毫无进展的时候,“秀秀”疲惫得不行,自己也陷入低落中了。
“对不起。”女人痛苦扶额,“我真的觉得我太失败了,这五六十年下来,竟然一无所有,什么都得不到。”
简陋的咨询室里,“秀秀”和女人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的小木桌一脚坏掉了,用书本垫起来,摇摇欲坠,“秀秀”面无表情、呆滞地听着。
镜头推近,画面逐渐从整间屋子缩小到只剩“秀秀”的脸,和女人倾诉自艾的声音。
接下来要拍一段长达三分钟的固定长镜头,拍“秀秀”之后三分钟的表情变化。
从呆滞放空到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第一个微表情变化,是当女人说到:“我没有办法接受。”
“秀秀,我是不是很糟糕?”女人有些崩溃,急需从外界汲取到认可,哪怕一丝。
往常,“秀秀”都会肯定她鼓舞她,但此刻她被什么击中后,沉默了。
自从立志学法,她每天忙到没时间思考,没时间回头看看那个快速从过去脱身的自己。
“秀秀”也曾经一度没有办法接受。
宋芙芙亮了亮双眼,微张开唇,震惊于此时此刻,她又想起来了,震惊于她接着马上低眉、支起身体,打量完自己之后,发现她竟已经不再脏兮兮的,没有了之前只想自毁的颓废。
然后再是看向对面的女人。
第二次表情变化是懊悔。
懊悔她竟然放空、只是因为听过了无数遍,就忽略对方的痛苦,出神晾着对方。
然后再是盯紧对方思考。
宋芙芙深吸了两口气,不一会儿皱眉。
一次欲言又止后,对面的女人并没有发现“秀秀”的动作。
“秀秀”思考了很久,久到想起那些过往,“秀秀”不由地要流泪。
她该怎么劝慰对方好呢,宋芙芙酝酿了一会儿,一只眼红掉后迅速滴下一滴泪,然后又哭又笑。
“…你确实,是有一点失败,”
“这就是你。”
“秀秀”抉择后,最终说。
这就是你,要不要接受?
“卡!”
“OK!过过过!”
纪念给了个眼神,场务叫停,安静拍摄的现场一下欢呼起来,既为下班,又为宋芙芙这场表现挺不错的表演。
还为“秀秀”的自洽。
周围猴叫着收拾起东西,宋芙芙还在戏里,纪念看见有人过去和她聊天缓解情绪,就又重新坐下,转身拿起了剧本。
还有最多一周的拍摄,要和这个剧本说再见了。
叽叽喳喳的、各个组的不同成员路过她,叫嚣聚餐,纪念翻到刚刚宋芙芙结束表演前的最后一段文本。
“这就是你。”
白纸黑字的台词,简单四个字,“秀秀”说出来好不容易。
这代表她承认自己的不堪、缺陷,认可自己作为一个不完美的人活下去了。
“祝贺你。”
纪念摸出一只水笔,在纸上写。
比起“秀秀”,纪念对自己的容忍度应该要低很多了,她到现在都还会对外咆哮发问,为什么?我是不是很失败?
俞之行毫无变化,
她哥,其实并不喜欢她吗?
“导演!”
宋芙芙出了戏,马上跳过来。
纪念被抱住,宋芙芙有事求她,“导演!你之前拍那个星轨素材还在吗~”
“你要那个?”
“嗯嗯!”宋芙芙狂点头。
“做什么?”
“看呀!留作纪念!导演!我保证,拿到之后我绝不外传!”宋芙芙举起手来发誓。
纪念答应了,宋芙芙高兴得苍蝇搓手。
乐呵完,她还有话,又问纪念那俞之行呢?
俞之行杀青了,要走了,再不表白,纪念就没机会了!
“…”纪念无言,宋芙芙看她表情还以为她打算继续憋下去,又是一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急急急急。
“哎呀!之行哥很好的!错过了真的可惜!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他真要走了!”
“难道你还不够爱?那你是怎么想的?”宋芙芙凑到纪念跟前。
纪念没被问出来个一二三,因为她实在不知道怎么答。
她也不清楚,不敢把他们称作情投意合。
要问纪念是什么怎么想的?
纪念认为,他是繁星中的一颗。
俞之行很耀眼,谁都会被他吸引去,向他靠近。
-
纪念主动留到最后,最后一个离开片场,最后一个回家。
起初她的打算是,如果俞之行回复她,他所谓的事还没有处理完、人不在家,那纪念也不回去了。
但消息发出去,俞之行一直没有回复,电话也不接,纪念想不通,于是就亲自赶回家确认。
房子里没有动静,打开门,摁亮灯,换鞋,都没有动静,纪念皱眉,猛抬头,抬脚往客厅冲时正要开口叫人,猝不及防撞到个飘在低空的氢气球。
?
她定睛,仔细看,才发现客厅被人布置过了,打扮得很精致,摆满了她喜欢的元素、颜色,花,玩偶,信…
布景正中间,俞之行盘腿坐在地上伏案,整整两页纸的信,刚刚翻过一面。
“哥?”
“咳,”俞之行握拳放在嘴边,组织了一下语言,“嗯?”
“在写表白信呢,想正式跟你表白。”
组织了半天,俞之行吐出。
纪念木在原地,俞之行硬着头皮,放笔,起身。
“纪念,我要正式跟你说,”俞之行拿上信纸,面对纪念,开始读,“我是喜欢你的,很喜欢。”
“这比我念过的所有台词都难形容,我也表演不出来,但以我对你的了解,想必你现在很懵,会不安。”
“不用担心,因为这都是你哥哥我的错,因为你哥是个变态。”
“……”
纪念嘴角隐约抽搐了一下。
“有人会喜欢上自己的妹妹吗?”俞之行视若无睹,接着读,接着念。
虽然内容让人迷惑,但他态度诚恳,表情也严肃,纪念从刚刚的无措漂浮慢慢变得沉稳下来。
抛开那一段自称变态的言论,俞之行精准地发现了她…在难受什么。
总觉得她哥有点无所不能。
纪念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俞之行念得不快,但纪念脑子里都是他抬头的那句“喜欢”,其他的听不清晰。
“从现在开始,我会告诉你我的内心。”俞之行读。
“告诉你我怎样喜欢你。”
回答你的发问还有不安。
“很高兴,你是唯一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