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会议室的门不知道第几次被江和踹开，独自一人背手而立的哈雷，这次没有惊讶地回头，仿佛背后长了一双眼睛，语气到颇为欣喜道：“你来了。”

江和隔着一张长桌，压着怒气，反倒笑了一声：“军区里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哈雷不明所以，转过身来看着江和清亮的眼睛，缓缓道：“军区惹到你了？你和他们划清界限也好，省得给自己找麻烦。”

“军区打到哪儿了？”

这话一出口，哈雷的瞳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不过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慈爱的目光，扫了眼江和的后颈：“军区打到哪儿，那位第二机关的部长没有告诉你吗？我以为你们的关系，会知无不言呢……”

这是在讽刺。好在江和自认为心大耳朵茧子厚，不痛不痒地岔开话题：“锚定素对于兽性的压制过于霸道，这你是知道的，雷叔。”

哈雷看江和一步步靠近，有些不悦地皱眉：“说这个干什么？锚定素的研发情况我当然清楚，你对向军区供应锚定素还有不满吗？你也知道，锚定素主要用于作战时必要的进攻和防御，属于武器类，半成品能被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也是对你的认可。”

江和的指尖抵在桌上，不耐烦地用脚踝挑了把椅子到身后：“要不现在让军区的人把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作战服脱下来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人？”

哈雷一时语塞。

短暂的沉默让江和忽然意识到什么，眉头松了下来，多了丝不屑：“所以你知道？”

“……”

“你知道军区在利用锚定素控制半兽人为自己卖命？”

“……”

听见哈雷亲口说锚定素是武器时，江和心里还松了口气，万一哈雷不知道军区的勾当呢？毕竟军区那条臭沟子揽权相当严重，保不齐哈雷也被坑蒙拐骗了。

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默以对让江和有些不耐烦，他还不清楚为何心中焦燥，便下意识提高了声音重复问道：“说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军区的人在对半兽人下手！”

“是又怎么样！”哈雷看着江和不可遏制的泛红眼角，突然感到一阵畅快，“你知道得太晚了。你就不能好好做研究，安心当你的诺维太子吗？你很年轻，但太年轻了！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利用兽性的力量，只是傻乎乎地做着人性和兽性能安然相处的白日梦！”

吐出一大段话，哈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伸手正了正胸前的诺维胸牌。那还是他当副手的时候，去诺维领事处领的，那是诺维的选拔机制不完善，他一个从中城区上来的年轻人初入上城区，事事都拘谨，领到胸牌的时候，连连对着领事处的人夸张地连连鞠躬道谢，周围略带嫌弃的目光并不掩饰。

但那有怎么样呢？那些目光带来什么样的刺痛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拿到胸牌时的心情，他现在还能回想起来。

二位研究员对他有知遇之恩，他牢记在心。他看着他们对着锚定素鞠躬尽瘁，研究怎么在压制兽性的同时还要给兽性留有自愿的余地。

原本他不该对研究目的有什么异议的，可他瞧着二位研究员的眉头越皱越深，总想着自己也能提出些什么建议，让自己不再居于一个“被提携的中城区小子”。

所有的一切，在他看见闲尔西造成蜘蛛月月的时候就都想通了。

为什么要给兽性留余地呢？既然无法让他们可控地收起兽性，为什么不干脆加以利用，让兽性的控制权不在他们自己手里，而在人类手上呢？兽性强大的力量，本就应该配上人类智慧的大脑。

看着江和被吼得一愣，哈雷又道：“你从前再怎么不上心，我也都没说你什么。你聪明，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既然从一开始没有参与，那就装傻到底。谁让你责任心卸得不够干净，半路再想力挽狂澜，是天方夜谭。”

两页薄纸被推到江和面前。

“看看吧。之前的半兽人阿海注射锚定素后的情况，大家都很满意。在24小时内他不仅恢复了神智，并且……”

“并且成了一个听话的精神病患者。”江和眼皮也没掀，眼尾的红也早已消散，仿佛刚刚那一下是人眼花了，他啪一声合上最上面的纸，“他的家人没有控诉你们吗？”

哈雷双手一摊，微笑道：“当然没有，他们比谁都信任我们，或者说信任你，毕竟没有你，阿海现在说不定已经把街坊邻居啃个遍了。”

会议室的电子时间显示器到了整点，发出细微的提示音。

哈雷看了一眼时间，看了眼低垂着头的江和，突然觉得又同情又可笑：“你要是在心狠手辣一点，说不定能成事。那个和你走得近的部长，也去了前线。”

江和的头的猛地抬起来。

哈雷欣赏着他的失态，添油加醋道：“那部长野心不小，闲尔西告诉我了，他自从上任开始，就明里暗里地训养精兵。估计闲尔西和他已经谈妥了，不然他一个没背景的，也不至于把第二机关一个情报处在这么短时间内养成作战部队。”

耳边显示器的滴滴声似乎没有消失，越来越急促，快到江和认为它们在脑子里连成了一道锋利无比的细线，正在逼近自己的脑子。

“可惜了闲尔西这个不识时务的，学会利用兽性他还不满足，非要吧阿月的记忆也转移到月月身上，呵……在某种程度上，他和你们也算不谋而合，难怪要去找你……”

哈雷自顾自说着，江和却缓缓坐在了椅子上，后仰身体靠在靠背上，摆出了一副哈雷最看不惯的随意模样。

哈雷皱了皱眉：“你会理解我的。第二机关部长一手遮天，可你一无所知，这就是背叛！就如同你背叛了现在的诺维，我在劝你，正如你知道这一切会去劝第二机关部长。”

江和坐直了身体，认真道：“我会杀了他。”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雷的脸忽然笑得皱了起来：“杀部长？果然还是个孩子……”

看着这张脸，江和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阴谋重重却又那么容易看透，他想了又想，最终总结了一下可能的原因，缓缓道：“是你老了，雷叔。”

不管是行动，还是思想。

“我可从没听过你说这种话，以前说不定你还会告诉我我还年轻，不过那真的是很久以前了，你知道的，人一旦离开既定的轨迹忙碌，日子也会显得跟更长。”哈雷眉心微动，“部长的事我就当听个笑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