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充满疑惑。以他的出身,本当对杨宏业恨之入骨,至少也该谨小慎微,为何会活得如此……张扬肆意?是当真忘却家仇,沉溺于皇室给予的富贵荣华?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层精心编织的伪装?
她想起义父偶尔提起此人时,那讳莫如深的表情,只评价了四个字:“非池中物。”
退朝的钟磬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宫门外,已近正午,驱散了夜的寒意。温序竹步履沉稳,走向自家马车。青黛青渠早已在车边等候。
“小姐。”见她出来,青黛则上前一步,递过一个暖手炉。
温序竹接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宫城带来的寒意。她正欲登车,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
“温大人,留步。”
温序竹转身,见杨舒明带着长随纪云和将军府校尉杜泽缓步走来。
“杨将军。”温序竹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语气却平静疏离。
杨舒明走到近前,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酒气混合着某种名贵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温序竹,目光在她清冷的面容和那身过于严肃的官袍上转了一圈,笑道:“此番南下,要与温大人同行了。温大人年少有为,名动京华,日后查案,还望多多指点我这个……嗯,‘闲人’才是。”
他话语看似谦逊,但那上扬的尾音和玩味的眼神,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调侃。
温序竹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将军言重了。下官职责所在,自当竭尽全力,协助将军查清案情。”她刻意加重了“协助”二字。
杨舒明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界限,依旧笑着,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身后的青渠和青黛,尤其在青渠腰间的短刃上停留了一瞬:“温大人身边真是人才济济,连侍女都如此……英气不凡。”
青渠面无表情,眼神都未动一下。青黛则微微蹙眉,有些不喜他这般打量。
“不敢当,只是寻常仆役,比不得将军身边能人辈出。”温序竹语气依旧平淡,侧身让开一步,“将军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先行一步,需回衙门交接公务,准备南下事宜。”
“哦,好,温大人请便。”杨舒明从善如流地让开道路,看着温序竹登上马车,青渠驾着马车很快驶离宫门。
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杨舒明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才渐渐敛去。他负手而立,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纨绔之气。
“纪云。”
“公子。”纪云上前一步,低声道。
“去问问母亲,陛下为何会突然点我为主使。”杨舒明声音低沉,“还有,这位温大人……宣平侯府出来的才女,所有卷宗,尤其是她三年前入仕前后经手的所有案子,调出来,我今晚要看。”
“是。”纪云应声,悄然后退,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一旁的杜泽这才开口,语气带着忧虑:“将军,陛下此举,恐有深意。江南水浑,我们此番前去,是机遇,也是险境。”
杨舒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险境?咱们等的,不就是这水浑之时吗?水清了,怎么摸鱼?”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温序竹离去的方向,低语道,“至于这位温大人……一个女子,能以如此年纪坐到这个位置,让吏部尚书那个老狐狸亲自举荐,岂是简单人物?我对她,倒是好奇得很。”
他想起方才温序竹那双清冷澄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寻常官员对他的畏惧或鄙夷,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审视的探究。
温序竹……你对我好奇,我又何尝不是?你那张冷冰冰的面具下,藏着怎样的秘密?你选择走入这权力的漩涡,到底有什么秘密?
晨光熹微中,两位身负血海深仇的钦差,怀着各自的心思,踏上了南下的路途。漕运案的序幕已然拉开,而隐藏在案件背后的,是更深的阴谋与更久的冤屈。他们的相遇,是命运的巧合,还是早已注定的交锋?
江南的烟雨,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