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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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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警官,结束会见了吧?”

蒋满盈还沉浸在那场短暂、激烈、充满颠覆性却又虚幻得不真实的会面所带来的冰火交织的恍惚感中,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坚硬冰冷的卡片边缘,直到探访室的门被再次轻轻敲响,然后“吱呀”一声被推开。是那个年轻管教江逾白,此刻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惯有的、混合着活泼与关切的真诚笑容,声音清亮,打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那赶紧回去吃饭吧,别再耽误了,不然一会儿又该低血糖晕倒了,那可就不好了。您这身体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蒋满盈像是被这声音从深水中拉出来,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门口。他的眼神还有些失焦,仿佛灵魂还没完全归位。

江逾白也没在意他这片刻的愣神,大概是以为他还没从会见中缓过劲儿。他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走廊方向,似乎是在重温刚才与某人擦肩而过的画面,然后回过头,带着点心有余悸的感慨说道:“我刚过来的时候,在门口正好碰见姚副支队出去,那气场,好家伙……简直和贾大一样吓人,黑着脸,眼神跟刀子似的,给我吓得差点连路都不会走了,贴着墙根溜过来的……”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这样说人家的舅舅,尤其还是位领导,似乎很不礼貌,赶紧吐了吐舌头,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不过说真的,蒋警官,您和姚副支长得也太像了吧,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不是亲舅甥都没人信。我都愣了一下,还以为是我看花眼了呢。”

蒋满盈听着江逾白的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像?是啊,太像了。就是因为这该死的像,才有了九年的恨,和刚才那场……难以形容的会面。

江逾白似乎没察觉到蒋满盈内心的惊涛骇浪,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白和比较:“就是气质差好多……蒋警官您就很沉静,很内敛,姚副支队长气场比较……强大”他本来下意识想说“吓人”,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换了个相对中性的词,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真实的想法,“很有压迫感,一看就是那种说一不二的领导,难怪能当副支队长。”

江逾白见蒋满盈只是沉默地听着,并不接话,也不在意,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顺手把门在身后带上了些,隔绝了走廊里一部分若有若无的嘈杂和窥探的目光。“本来我是要去超市给您买点面包饼干的,但看您身上那么多伤,又刚经过急救,我也不知道您现在具体能吃什么、该吃什么,心里没底,万一买错了,吃出问题来,那就更麻烦了。所以我就赶紧先跑了一趟医务室问梁医生。梁医生说,超市那些东西没营养不健康,你这身子现在虚得很,最需要补充优质蛋白和维生素。正好,他给菌菌中午做的营养餐还剩下一些,他就给热了热,仔细分装好让我给您拿过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伸到前边,献宝似的将一个看起来干干净净、提着带子的保温饭盒捧到蒋满盈跟前,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一点小小的得意:“走吧,我们回宿舍吃吧,那儿安静点,您也能好好坐着休息,不用在这儿对着空桌子。”

蒋满盈看着他手里那个饭盒,又看了看他脸上毫不作伪的关切,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他答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干涩:“麻烦江管教带路。”然后,他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起身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将一直攥在手心、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温热的银行卡,借着身体和桌面的遮挡,指尖灵巧地翻转,迅速而隐蔽地塞进了左手手腕内侧、学员服略显宽大的衣袖深处,卡片的硬质边缘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跟在江逾白身后,走出探访室,穿过那条灯光惨白、空气凝滞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江逾白走在前面半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梁医生叮嘱的、关于饭后要休息、注意观察之类的话。

就在他们即将拐向通往宿舍区的岔路时,蒋满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走廊一侧的墙壁上,钉着一排老旧的、漆色斑驳脱落的敞开式信件分拣箱,每个箱子上用模糊的红色油漆标注着字母,大部分都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无人清理使用,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就在江逾白的身影因转弯而短暂地、几乎完全遮挡住侧后方监控探头和远处几个民警视线的瞬间——那个时机稍纵即逝——蒋满盈背在身后的左手动了。手腕以一个极其轻微、却精准无比的角度一抖一弹,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那张坚硬的、带着他掌心最后一丝温度的塑料卡片,便如同被施了魔法,从他微微汗湿的指尖滑脱。它贴着冰凉的、漆色斑驳的墙壁,划出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无声无息地溜进了旁边那个标着模糊字母“J”的信箱投递口。

“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他自己和江逾白的脚步声完全掩盖的轻响。金属卡片边缘擦过亚克力隔板内壁,随即落入了箱内那片更深的黑暗和经年积累的厚厚灰尘之中,瞬间被吞没,再无半点声息,也再不见踪影。

江逾白走在前面,毫无所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转述梁医生的话:“……梁医生还说,您这身体得慢慢养,急不来,尤其要注意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食堂的饭菜要是有不合口的,或者不够,就跟我说,我想办法……”

蒋满盈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个积满灰尘的“J”信箱,没有任何停留,脚步也未曾有丝毫迟滞,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动作从未发生。他沉默地跟在江逾白身后,转过拐角,将那条藏着秘密的走廊,连同那张被遗弃在尘埃中的卡片,一起抛在了身后。

指尖残留着一丝空落落的凉意,衣袖里没了那硬物的触感,心里却似乎也没有轻松多少,反而更沉了。像是亲手埋葬了什么,又像是主动切断了一根刚刚系上、还未来得及感受其温暖的线。

回到404宿舍,江逾白将保温饭盒放到房间中央那张公用的大桌子上,又将旁边一把折叠椅拿过来展开放好。蒋满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藏卡的手,就这一会儿功夫,那卡片在掌心硌出的、浅浅的红痕竟然已经消失不见了,皮肤恢复了苍白,仿佛那坚硬的触感、那场会面、那张卡,都只是一场虚幻的、随时会消散的梦——

江逾白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保温饭盒的卡扣,将里边几个分隔开、还冒着温热雾气的小碗一个个拿出来,揭开盖子,一边嘴里不停地介绍道:“番茄炖牛腩,芦笋炒口蘑,海带豆腐汤和软米饭,”江逾白一边摆,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脸上带着笑,“都是菌菌爱吃的,也不知道您爱不爱吃?不过梁医生手艺是真好,闻着就香!总之,先填饱肚子要紧。这肯定比咱们食堂好吃多了……”说到食堂,他脸上露出年轻人独有的、真情实意的“嫌弃”,“咱们那食堂的饭,可太难吃了。只能说勉强填饱肚子,口味什么的就别奢望了……唉,也不知道厨师是怎么把那么多食材都做得一个味道的。”

蒋满盈僵坐在椅子上,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眼前的饭菜,在江逾白将一个擦过的塑料勺子递给他后,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没完全从刚才那场剧烈的情感风暴中回过神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空茫的困惑,低声问道:

“江管教,我刚才……去哪里了?”

江逾白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探访啊。我们不是刚从探访室回来么?”

“和谁?”蒋满盈追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确认,目光紧紧锁住江逾白。

“不是……您的舅舅姚副支队长吗?”江逾白更困惑了,“蒋警官,您没事吧?”

听到“姚副支队长”和“舅舅”这两个词从江逾白嘴里清晰地说出来,蒋满盈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一直空茫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落到了实处。他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但眼底那层厚重的冰壳,仿佛被这简单的确认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有了一丝生气。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两口海带豆腐汤,味道意外的很好,让他不由想起师父今早凌晨三点救起来给他炖的汤,但那在未来的两年里只能是思念,眼前的都是不敢想象的美好,清淡却鲜美,温度也恰到好处。一连喝了小半碗后,酸苦的口腔和空烧的胃里都好受了很多。才又转向另外的牛腩和口蘑,温暖的食物滑过干涩的食道,落入空荡荡、因为紧张和情绪波动而微微痉挛的胃里,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定的舒适感,也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

他低头,默默地、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江逾白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没有催促,脸上带着温和的、放心的神色。

吃了大概小半碗,蒋满盈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再次看向江逾白,眼神里的困惑似乎并未完全散去,又像是需要再次确认某个至关重要的、关乎现实与幻觉边界的事实。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又问了一遍:

“我刚才是去探访了吧?”

“对啊,蒋警官,您这都问第二遍了,咋了?”江逾白这次真的有些担心了,眉头微微蹙起,身体前倾,仔细看着蒋满盈的脸色,“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晕?还是……”

“和谁?”蒋满盈打断他,固执地重复着那个问题,目光紧紧盯着江逾白的眼睛,仿佛要从那里找到最确凿的答案。

“姚副支队长啊,您的舅舅,姚烁副支队长。”江逾白耐心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答,语气里带上了更多的不安,“您……真的不记得了?就在刚才,就在那间探访室,你们谈了得有小二十分钟呢。姚副支出去的时候,我还跟他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千真万确。”

蒋满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直到从江逾白那双清澈的、写满真诚和担忧的眼睛里,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玩笑或不确定。他才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这个事实,牢牢地、不可撼动地钉进了自己的认知里。

“好。”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字,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也更低,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吃饭,但握着勺子的手,似乎比刚才稳了一些。

江逾白看着他这副明显不太对劲的样子,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蒋警官,你怎么了?难道是之前晕厥的后遗症?要不要我陪您去医务室再看看?让梁医生给检查一下?”

蒋满盈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还剩大半的饭菜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坚持:“可能是有点。但不用看医生,我没事。让我自己……缓一缓就行。”

“真的?”江逾白不放心地追问。

“真的。”蒋满盈肯定地点点头,这次他抬起眼,看向江逾白,眼神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比刚才多了几分清明和坚持,“实在有问题,明天再看。现在,我想先吃完,然后……休息。”

江逾白看着他虽然苍白但神情坚定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了解这种“倔”,在某些人身上格外明显,尤其是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他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吧……那您先吃饭,慢慢吃,不着急。我就在这儿等着,您吃完了叫我,我把饭盒给梁医生带回去。”

蒋满盈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拿起勺子,继续一口一口,缓慢而认真地,吃着那份温暖的、带着善意的饭菜。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消化、确认刚才那场短暂却颠覆性的会面,确认那个被称为“舅舅”的人真实地来过,说过那些话,给过他一张卡,在他掌心写下过一串号码,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告诉他“以后有舅舅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刻进了脑子里,烫在了心上。

可……还是不敢相信。像一场荒诞又美好的梦,怕一碰就碎。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饭盒内壁发出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并不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重。远处戒治管理办公楼的灯光,如同冰冷的星辰,点缀在沉沉的黑暗里。

江逾白站在一旁,看着他安静吃饭的样子,心里的担忧却一点没减少,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越扩越大。他想起刚才在探访室门口,和姚副支队长擦肩而过时,对方那张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却又在眼角眉梢压抑着某种剧烈翻涌情绪的脸,那绝对不是愉快的表情,但也绝非单纯的愤怒。再看看眼前这个连刚刚见过谁、做过什么都记不太清、需要反复确认的蒋满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这对舅甥……一个急暴冷沉得像随时要炸的火药桶,一个破碎恍惚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盏,偏偏长得还那么像,一看就是血亲。刚才探访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把两人都弄成这副样子?他暗自决定,等蒋警官吃完,他收拾饭盒送回医务室的时候,得把这反常的情况原原本本跟梁医生说一遍,或者……看看有没有机会跟贾大提一句?这可不是小事,万一蒋警官真的撞坏了脑子,或者有什么严重的后遗症,耽误了治疗可不好。

蒋满盈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的饭菜,胃里渐渐有了暖意,那股因为低血糖和情绪激动带来的眩晕恶心感也消退了不少。吃着吃着,刚才在探访室里那些纷乱的画面和声音,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想起舅舅出门前,那句低沉而郑重的话:“江家……真的把你养得很好。我会亲自上门,去郑重地道谢的。”江家……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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