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挡着电瓶车路了,他塌了下腰,把身体紧紧贴住栏杆,结果又被莫名其妙踹了下。
千一星本来就饿得心情不好,这下更是生出火来,他扭头,“哪个神经病……”
话陡然顿住。
苏寻穿着大衣,鼻梁上带着副无框眼镜,加上脸上血色不足显得人像被冰雕出来似的。
他温声道,“你说什么?”
这不亚于见鬼了。
千一星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疯狂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苏寻被他这模样逗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在他嘴角擦了擦,“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饿肚子,盛子洛难道不给你发工资吗?”
这完全是鬼来的。
千一星身体僵硬,吓得魂都快飞走,要知道,这样温柔的语气和细心的动作他只看过路边的小情侣做。这可是几年前盛子洛的待遇,他真的受不起,于是立马就往后弹射几步,整个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寻……寻哥,你怎么再这啊……也……也出来散步?”
“跟南初分手了,出来散心。”苏寻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千一星回想了一下,他记得苏寻的交往对象是个挺高的男的,实力派演员,作品都很出圈,他以前还喜欢看,但自从知道他们两个在谈恋爱后就不敢看了。
没办法,盛子洛打人很疼的,所以他经常在这位老板面前说他坏话。
“分手好啊,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根本配不上你。”千一星间接性蠢症发作,“你值得更好的。”
“别说他坏话。”
没办法,苏寻打人更疼的,所以千一星只能照办。
“其实他也是有很多优点的,寻哥你看人的眼光我一向很放心,你们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跟你讲,情侣之间,有误会很正常只要……”
空气有一丢丢的死寂。
千一星看着苏寻收起笑意的眼睛,闭上了嘴。
苍天为证,他平常真的不这样,他情商挺高的,偶尔作为公司代表发言敬酒都能游刃有余,偏偏每次一到这两人面前就犯蠢。
苏寻:“不说了?”
千一星:“不说了。”
“那就先跟我走,有事和你们谈。”
千一星被搞得饿意全无,但也没有很意外。苏寻很少回公司,更别说和以前相熟的员工聊天,平常遇到自己肯定会装看不见,怎么可能过来闲聊。
他点点头,跟着苏寻走到他车前,开门坐上副驾驶。
车子缓缓行驶,玻璃窗上有晚上海面细碎的波光,千一星盯着看了好久,才想起来问,“唐梓也去?”
他和唐梓是最早跟着苏寻他们两个的,苏寻交朋友很挑,不会叫关系一般的人,而且一般谈事情有他的话也不会是什么大事。
“嗯,你,唐梓,盛子洛。”苏寻打了圈方向盘,“我准备把我在公司现存有的股份全部转让。”
“你说什么!?”千一星闻言表情精彩纷呈,语气满是震惊,“你疯了?”
身为泯影的初创者,苏寻在里面可是有80%的股份的,这件事除了他们没人知道,下面的员工也一直都认为公司的实际控股人是盛子洛,而苏寻只不过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小老板,只是被惯着才那么嚣张。
毕竟他们只知道这是一家科技新贵,不知道内部是做人命生意的。
全部转让,这代表从今往后,苏寻这个人就和公司完全没有关系了,代表盛子洛和他仅有的商业的关系也将彻底切断。
千一星真的想跳车了,“为什么?你就真的讨厌他到要彻底切断和之前的联系?”
千一星都不敢想象这顿饭会发生什么,以盛子洛那个间接发癫的狂躁性格,知道后真的有可能会掀桌子。
本来最近去烦苏寻就得不到以往的冷声回应,导致心情不好,天天给下面员工上强度,搞得哀怨漫天飞。
“没有。”苏寻语气淡淡,随手扔过去一张体检报告,“我只是快死了。”
正在思索措辞说服苏寻的千一星“哦”了一声,随即如梦初醒,音调高得能立马去好声音拿奖。
“你说什么?!!!!!”
——
灯光昏暗,桌面上纸张遍布,相片交杂,电脑屏幕上,一张经过修复的旧照在照射下格外清晰,宛如刚刚洗出来一样。
照片里两男两女,相貌年轻,穿着毕业礼服,仰视的夸大角度,鲜艳的衣服妆造伴着笑,这样极具镜头冲击感的定格时至今日拿出仍然让人心头一颤。
下面还写着四个人的签名,方心曦,肖酩汀,曲忍启,任挽卓,字都不是很好看。
方知青望着,从没见过这样的方心曦。
染着蓝色的头发,海波纹美瞳,淡粉色芍药花纹身从脖子延伸到胸口,笑起来舌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连扎染的名牌衣服都显得黯然失色。
印象里,方心曦是素净温婉的,眼睛明亮干净,嘴角总是含着淡淡的笑。
她掌心很热,臂弯有力,谈吐有据,能把一个破烂的小家变成游乐场,能把家里的枯萎花草照顾得活过来,能把一堆蔬菜做成美味的佳肴,能把一群小孩子哄得哈哈大笑。
方知青小时候,是很骄傲自己有这样一个妈妈的。
纸张翻动,一张存有方心曦字体的信纸滑落在手边。
可他确实没有认真了解过方心曦的前半生。
儿时的方知青只知道自己的爸爸是一个坏蛋,在自己还没出生前,方心曦就和他离婚了。这是件会让人伤心难过的事,所以他从来都没有去问过方心曦,也根本不在乎那课本上所描绘的父爱。
和妈妈生活在一起,每天的爱都是满满的,谁也挤不进来。
这也导致方知青一直觉得,他们的生活是被上天眷顾的。
“这是是杀人,是走私,要坐牢的,你和他走太近能有什么好处?”方知青看着纸条上的字迹呢喃出声。
吱呀——
旧门发出细微的声响,又被轻轻关上。
眼前投下阴影,额头被一双手敷上,太阳穴被手指轻轻按摩着,声音响在耳后。
“这些事你只是必须知道,不需要逼着自己去解决。”方知安伸出手,在电脑上轻点了一下,“有我呢。”
屏幕画面骤然黑暗,映出方知青安静的脸。
方知安说的没错,有些事情是必须知道和解决的。
不过方知安说的事,只有一件让他比较意外,或者说,只有这一件让他完全想不出理由。
方知青是个对事情很敏感的人,一件让他困惑的事,他习惯逐字刨析,逐景回忆,直到对它丧失兴趣,或者看到答案。
就像方知安死后的那几个月,他每家每家的看监控,走着他可能会走的路,观察着路上每一个人,每一只猫。不过那时太小,不会依靠网络调查,费了很长时间。
但方心曦的去世,他真的以为是场意外。
货车司机因为不想被扣工资选择带病出车,却在红绿灯交叉路口突然晕倒,车辆失控,撞向开着车经过的母子,现场一片狼藉。
事后法院判决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赔偿金200万,可他家里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妻子,听到消息太着急从床上摔下,头朝桌角当场就没了气,司机也在当天跳楼自杀,方知青继承了他卡里仅剩的3672.81块钱。
是现金,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跪在病床下,头在地上磕出血,泣不成声地道歉,把钱塞进他枕头下面,转身就从窗户跳了下去,落在地上的声响十二楼听见。
这样的情况,他没办法去怪任何人。
更别说意识到这是一场借刀杀人的玩笑。
屏幕亮起,照片再次出现在眼前。
“妈妈从来都不会拿以前的照片给我看,她说她现在很幸福,不想怀念曾经。”方知青仰起头,一双眼睛静静望着方知安,“我就真的没有去了解了。”
方知安从沙发上退到地上,让方知青靠着他,“如果你不想亲自沾手这件事,就别勉强。”
方知青摇摇头,从桌上拿出一张多年前带着血迹的孕检报告,“我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想不通。”
况且从苍陵回来已经过去三天,什么信息都该消化好了。
方知青看着照片里的四人,片刻后低下头,目光落在方心曦孕检报告下方的家属签名上,上面写着曲忍启的名字。
方心曦和肖酩汀从高中就是好朋友,一起拍过的照片不计其数,论关系,方知青和曲玥凡要互相叫他们干妈。
在小时候一切都没发生前,方知青就远远见过曲忍启几面,长相斯文,面容干净,和肖酩汀站在一起很配,就是两人关系不太好,有种说不出的疏离。
方知青初次对父亲感到好奇就是从那一面之后开始的。
方心曦对他的疑问也没有逃避,给他看了任挽卓的照片,说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爸爸,每天只知道喝酒赌博,对她很不好。方知青当场就对这个爸爸感到厌恶了,再也没提过。
他对曲忍启的讨厌也是从那一次之后开始的。
一是曲忍启的目光太过粘人,总喜欢直勾勾盯着一个人看,方知青和曲玥凡玩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一直望着的眼睛,毒蛇一样。
二是曲玥凡没少在背后吐槽他,说他人面兽心,冷淡至极,对妈妈总是不理睬,对他也没有好脸色,还很喜欢严厉地管教他,给他报一堆兴趣班,每天上课都好累好累。
但关于曲忍启,方知青了解是不多的。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对方是编导专业,家里条件不错,因为在学校救场演了一场话剧被导演相中,出演了人生中第一部电影,可惜因为同剧组演员出事,压着一直没有上映。
本以为此后会和演戏无缘相见,结果偶然出演了一部BL类型的电视剧瞬间火出圈,各种商业代言疯狂吻上来,让他彻底出现在大众面前。
方知青小时候还看过那部剧,看不太懂,只知道男主最后死了。
除此之外,他对曲忍启的了解就只停留在脾气古怪,是个只会打孩子的精神病上面。
望着上面的名字和交叠的文字资料,方知青扭过头,“我能看到你的梦,是不是也能看到他的?”
他补了一句,“我不是不相信这些事情的真实性,但如果妈妈和他有那么深的关系,他一定会梦到她,我想看看妈妈以前的样子。”
方知安不会撒谎。
“即使是不好的吗?”
方知青点头。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方知安头抵住他的脑袋,“如果你想看妈妈的话,我可以直接让你看到她的一生,但那样你肯定会哭……”
方知青完全没注意后半句话,“看到一生?”
“嗯。”方知安说,“念折磨人的方式有许多种,如果发现你的痛苦对自己不起作用,就会通过挖掘你在意人的痛苦折磨你,最先的就是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以此类推,直到把人逼疯为止。”
他把方知青翻了个面,脸对着脸。
“如果你想,我不会让这个过程很痛苦。”
方知安知道方知青必须有一次告别过去的痛哭,或早或晚。
三天来,他看着方知青一直盯着资料发呆,晚上抱着睡觉说其实不开心但哭不出来。这种延迟哭泣本就是很常见的心理反应,迟早会有释放的一天,他其实希望这一天能来早一点,这样方知青以后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没关系的。”方知青说,“我只有全部知道,才能去见曲忍启……才可以质问他。”
这意味着方知青要自己面对这件事。
毕竟是妈妈,方知安不会拒绝,他也相信方知青有这个能力调理好自己的情绪,“你想做什么?”
“很多……很多……我想让他进监狱……想让他身败名裂……我想问他……为什么……”
“好,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