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荒唐的谣言满天飞。
蒋万听着那些污言秽语脸都黑了,但是无论他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了。
可是他从来没找过自家后院那片荒废的菜地。
他连看都不敢看。
“我看见了。”黎青一直以为那是一场噩梦,但她在那场梦的中途醒来过。
那是一个深夜,妈妈在半年前就走了,临行前吩咐她好好上学,等明年带她去别的地方。她知道那是妈妈准备离婚了,从来没走出过市里的妈妈想要到外省打工。
她点点头,还不觉得离开母亲有什么难过的,反正她还会回来的。
半年后的一个夜里,她被吵闹声惊醒,迷迷糊糊起床听见外面的声音。
是妈妈回来了!
她听见了妈妈的声音,然后就是木头椅子砸到水泥地上的碰撞声,还有碗碟,玻璃,金属一股脑叮呤咣啷狠狠砸在石墙上的声音。
如雷般震耳,又像过年时连绵不绝的鞭炮声。
一卷鞭炮席地铺开,环绕整个屋子,火星一旦燃起,就是无法阻断的震响,被燃尽炸开过的部分尽是呛人的硝烟,沾满尘火的空气,让人一口不敢喘气。
驱赶的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年兽,而是在黑夜里无处躲藏的人。
还有听见鞭炮声捂着耳朵躲在门后眯着眼睛等待结局的人。
硝烟过后留下了一地鲜红的炮仗纸和待人收拾的残局。
谁都不知道她看见了,就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然后我找到了。”
她的失忆症是间歇性的,有时候会莫名其妙从山里醒过来,却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上的山,有时候手上会沾满泥土,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是从她离开那里,上寄宿制学校后,就没有再犯过了。
这个游戏是个意外。
黎青觉得她家就像一个狼人杀副本,每个人都和“失踪”有不解之缘。
这种感觉在她为了追杀蒋万上了山时,听见山下刺耳的警笛声时尤为强烈。
山上不光有她,还有蒋万,还有她的妈妈。
“她就在这里埋着呢。”那时的黎青没有着急解决眼前的男人,而是继续缓缓吐出惊世骇俗的事实。
“你一直没敢去后院找吧,毕竟当时还是那个人帮你处理了尸体。”
“那个人当时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躺在自己挖的坑里吧。”
“她一直在那里看着你呢。”
黎青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家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从村子里出去后,几年没回来的人,在那些人嘴里要不就是坐牢了,要不就是跟人跑了。
她们好像永远听不见别人说的真话,只管怎么炸裂怎么传,谁先得到一线新闻,谁先吸引住大家的目光,谁先引出有意思的话题就是胜利。
然后呢?
谣言愈演愈烈,还有自家人在推波助澜。
好像越是诋毁那个人,自己就越是清白无辜。
“哎呀,你受累了。”
“有个那样的儿媳妇!唉!”
“说是出去挣钱了,谁知道呢!她能出去干什么活儿!”
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享受着别人同情,被围绕着推波助澜的人也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跟别人跑了”吗?
多丢人啊。
村里人就是这样,哪怕村子里遭小偷了,东西被砸碎了,鸡鸭被偷了,狗被毒死了……
她们都不会报警。
“多丢人啊!”她们只会反反复复地重复,一句话在嘴里咬来嚼去,吐沫星子裹着牙缝里的渣滓滚来滚去。
“多丢人啊!”
最丢人的还是离婚。
“你爸妈要是离婚了,那说出去多丢人啊!”
黎青也不知道哪里丢人了,她巴不得妈妈离婚把她带走,以后就只有她们两个,哪怕是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台小小的洗衣机轰隆隆地转,只有满是雪花的电视机屏幕上的方块一遍又一遍撞着画面边角。
哪怕只是这样呆坐着她也不会觉得难熬。
但是他们觉得丢人。
女人挣到钱了所以男人丢人,面子挂不住。
“你一个女人怎么能挣的比我多!”
“你怎么敢跟我提离婚!”
“你怎么能把孩子带走!”
多丢人啊。
但是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女人“跟人跑了”,只会让他得到别人的怜悯,他心甘情愿带上绿帽子。
但是那些捂着耳朵既要看鞭炮炸开,又不想让鞭炮声震着耳朵的人不知道吗?
他们只会看着热闹,又觉得鞭炮声吵闹惹人烦。
家家户户都会点鞭炮,不稀罕。
热闹的节日过去,硝烟散尽后,人人门前都散落着满地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