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李麟此生最后悔的决定,恐怕便是这日将林知夭交给了岛锦。
然而岛锦此时并无任何不妥,她只是亦步亦趋,沉默地跟在林知夭身后。
对林知夭而言,岛锦性格如何,是冷硬还是活泼,都无关紧要。
她只知道,黎彦棠相信李麟,而李麟相信岛锦,这便够了。
以至于一路走来,林知夭甚至都忘了,身后还有这么个不爱说话,脚步很轻的女将军。
许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宴会上,她从武英殿的后门出来,沿太液池岸的回廊缓缓而行,竟连宫女太监都没遇见一个。
回廊上安静异常,静得只能听见从太液池水面传来的,呼呼的风声。
林知夭拢了拢新换上的被子,只觉得有些凉。
赵无双送的那身,淡紫色软烟罗大袖衫,因为衣袖宽大,先前她下厨时,不可避免被染上了污渍。
林知夭虽无所谓别人的目光,却还是在长公主的劝说下换了衣裳。
如今这件,湖绿色窄袖妆花罗常服……
虽只是常服,却比寻常贵女的礼服还要隆重。
衣料上的暗纹,隐含着珠光。
裙角缀细碎东珠,行走间流光奕奕,恍若将万千星光穿在了身上。
腰间配的,是一条赤金镶红宝带,将林知夭原就纤细的小腰衬得盈盈一握,愈发楚楚风姿。
本来还要配发饰的,但林知夭一见那步摇上长长的赤金流苏,以及镶嵌的大颗红宝便直摆手。
这鬼东西顶在发髻上,还要保证走路仪态不得摇晃,岂不遭罪?
这一套,原为长公主今年新做的春裳。
与被送给黎玉棠的那条湖绿色孔雀翎裙子,出自尚衣局同一批匠人之手,无论颜色还是款式,都有些相似。
只不过,送黎玉棠的,不过是轻盈新奇;而林知夭这身,却更显华丽尊贵。
但不保暖也是真的。
长公主是练武之人,自然不在意冷暖,但林知夭此刻被湖风一吹,只觉得透心地寒凉。
她无奈叹口气,走过一个转角,想躲去避风。
却没料到,竟又遇见了林知蕴。
林知蕴依旧背对着她,目光远远掠向湖面,仿佛已经在这坐了很久。
林知夭皱眉。
许是先前的心理阴影,她总对这个女人有些恐惧,就好像面对的,是一条黑暗中吐信子的毒蛇。
即便她此刻知道,岛锦正跟在自己身后,对方并不会对她如何。
林知夭还是加快了脚步。
她想在林知蕴发现前,从对方身后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林知蕴却忽地开口,将她吓了一跳。
“林知夭,你怎么就那么好命?”
她发现了!
林知夭的脚步顿住,心脏像猛地被人攥紧,漏跳了一拍。
这个女人,难道背后长了眼睛?
她的话也很奇怪。
什么叫……那么好命?
她一个炮灰,哪里好命?
林知夭背脊生寒,愣愣看着林知蕴的头缓缓转动。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脖子上被装了发条,能随着扭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林知蕴面无表情看向她。
“明明你不聪明,胆小,容易轻信,遇事不知所措……”
“你母亲是西域战俘,又是外室,地位比奴婢还不如。”
“像你这样的人,在我看来只是蝼蚁。”
“可偏偏,你却向死而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秦砚纵容你,哪怕怀疑你是敌国奸细,也不曾真正伤害你;”
“黎彦棠纵容你,即便你和秦砚关系暧昧,他依旧对你死心塌地。”
“如今连陛下也开始纵容你……”
“莫非胡女真的媚骨天成?”
“林知夭,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按理说,被这样形容,林知夭是应该愤怒的。
但很奇怪,林知蕴说这话时,不像是鄙视或嘲弄。
她声音里很平静,没染上任何感情色彩。
就仿佛,她真的只是好奇而已。
所以林知夭也很平静。
这一刻她忽然就读懂了林知蕴。
浴佛节那天,林知蕴如前世一样,赶去赴了与李雍的相遇。
李雍却没有按照前世的轨迹,非她不娶。
这种落差,让林知蕴产生了深刻的自我怀疑。
她宁愿怀疑此刻自身的魅力,不够征服李雍;
也不想承认,前世便犯了错,或许从始至终,李雍都没爱过她。
这已经不只是刚愎自用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一种偏执。
只要不承认,她便永远正确,永远一往无前。
即便前世被人背叛,被打入冷宫,被伤得体无完肤……
重生归来,却依旧要与李雍纠缠到底。
就像她曾说的,她要当皇后,这是她应得的。
然而理解并不代表认同。
“林知蕴,你难道就没想过,这辈子,为自己而活?”
这着实是她的肺腑之言。
事实上,林知夭也是这样做的。
哪怕她在别人眼中,只是一个“不聪明,胆小”的女子。
“嗤……说什么瞎话?为自己而活?”
“怎么活?难道和你一样去开酒楼?”
“别傻了!这个世上,男人征服天下,而女人征服男人,仅此而已。”
“林知夭,你能有如今的地位,甚至站到皇宫里,与这么多世家贵女平起平坐……不是因为你在天街上开了酒楼,而只因为,你是平阳伯的未婚妻。”
“我林知蕴的人生,除了当皇后,没有第二条路走!”
她摆了摆手,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罢了,你不说便算,不必如此敷衍。”
林知夭抿唇,有些无奈。
和古人说这些女性自由主义思想,的确很难被认同。
但林知夭却真心认为……
哪怕她不是黎彦棠的未婚妻,哪怕她不是陛下的私生女,只要能继续经营瀚海楼,她的生活便很好很好。
不被定义与裹挟,做自己喜欢的事……这种踏实与笃定,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林知夭虽不强势,甚至偶尔软弱,但属于自己的人生,还是想自己决定。
她可以有男人,也可以没有;
而林知蕴,却只想征服李雍这个男人。
林知夭张了张口,复又合上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和林知蕴说这些,她忽然挺没意思。
“呦,二位林小姐,怎么在这儿?”
从转角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了戏谑的声音。
林知夭吓了一跳,豁然抬头。
来人竟又是太子。
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林知夭总觉得,这个人,总有些神出鬼没的阴翳。
“来了?”
对于李瑾的到来,林知蕴却丝毫没感到惊诧。
她态度随意,并未遵从礼数,站起来行礼。
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就仿佛两人已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彼此不需要这样的虚礼。
“何时动手?都准备好了?”
动手?
动什么手?又准备什么?
这一刻林知夭忽地眼皮狂跳,本能地意识到不对。
且这两人的关系,也不像先前在壶梁台上所表现的那般……陌生。
“你们……早就认识?”
话说出口,连林知夭自己都觉得很蠢。
果然,李瑾好心情地哈哈大笑起来。
“现在才发现?”
“黎彦棠一世英名,怎地能看上你这样的……蠢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