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夜已深,香格里拉酒店的走廊被灯光映得温柔而沉静。Brady推开房门,随手解开领带,带着一身寒气和酒气走进总统套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安安跟在他身后踏入那片熟悉的空间,一时怔住了。
这间房,和她记忆里那次生日几乎别无二致——落地窗帘,米色地毯,手工雕花的欧式吊灯,酒柜里琳琅的洋酒,桌上的果盘新鲜得无懈可击。布置一丝不苟,像是被复制粘贴般精准。
Brady边走向浴室边低声说了句:“我先洗个澡。”语气平淡,像例行公事。
水声不久在浴室响起,细密连绵。安安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房间的静谧像潮水般慢慢漫上心头。
她缓缓坐在沙发上,望着这华丽得令人窒息的套房,心里却空得可怕。她想起那年五月,生日那晚,也是这间房,也是这个人。那时Brady神情温柔,为她手写生日贺卡,在天台上拉着她的手看夜景。风很轻,星星很亮。她耳垂挂着珍珠耳环,笑着吹蜡烛。Brady在她耳边低语:“我未来每一个生日,都陪你过。”
她当时信了。
她真的信了啊。
她以为他们是梦幻的、彼此深爱的眷侣。她曾那么笃定地以为自己会成为那个他带进命运里的人。他们像两个并肩奔跑的灵魂,翻越阶级的悬崖、跨过人生的激流。她甚至一度觉得,她才是那个“理解他”的人——在众人看不懂他、被天赋和冷漠包装的伟大里,她是那抹温柔的例外。
可现在呢?她只是一个合适的“陪同者”,在他的光环之下维持体面、撑场、被展示,被掩藏,被沉默。
房间里没有欢笑,没有鲜花,没有蜡烛,也没有承诺。
只有安安自己,坐在一张昂贵的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壁画出神。
她环顾四周,一切陈设都精致完美,却在她眼中变得冷硬而疏离。她的目光缓缓落在玻璃桌上一瓶尚未开启的红酒上,心想:那时候的我们,是不是喝的就是这一瓶?
她忽然很想问问那个五月的自己:你怎么就那么天真,竟敢相信这金碧辉煌背后藏着的是爱情?
安安很认真的在想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最开始她是大草原上天真自由的鸟,现在她因为贪恋他的好,变成了随意摆弄的木偶。
她的眼界和胃口被悲哀的撑大,她拥有了更具象的欲望,但这欲望让她知道离开Brady将一无所有,但是留在Brady身边也不是永远拥有这般待遇的。
如果想更牢固,得到更多,她就得拿出更值钱的东西;而她不是很有头绪。而只是唯唯诺诺地完成这一角色——她早就知道,这帮人不要‘刚好’;‘不出错’是默认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基本功,千篇一律的及格线意味着谁都能把你替换掉。
浴室的门开了,蒸汽翻滚,Brady擦着头发走出来。他的白衬衫松松地披在肩头,看上去清爽而随意。他看到安安还在发呆,轻描淡写地说:“怎么坐着?今天不错吧,省里的人也表态了,后续会批文化交流项目,咱们得再接再厉。”
“嗯。”安安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Brady没注意她的神色,自顾自走到窗边,拨通了某个电话,语调立刻变得精力充沛而充满掌控感:“嗯,是,晚点发我汇总。我明天出席广电那场采访,对,准备一份关于山区教育扶贫的提纲。”
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意气风发的、正处于人生巅峰的男人。
而她——曾经以为能与他一起的人,如今只是一个陪衬,一个为了形象需要出现在他身边的“人设挂件”。
她突然有点冷,抱起膝盖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像一只终于筋疲力尽的小兽。
房间静悄悄的,连浴室里蒸汽余温都已经散尽,夜色从落地窗外一点一点渗入香格里拉套房里精致的每一寸空气。安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Brady,而是伸手拿起遥控器,轻轻按下电视的开关,仿佛想从这偌大的空虚中找一点声音,填补她满溢的沉默。
屏幕亮起,一帧帧画面跳跃着,是一场粤剧的现场直播。镜头里是舞台,厚重帷幕下长平公主一身凤冠霞帔,面如寒霜,声音缠绵悲切,腔调一折一转之间,仿佛能把人心劈成两半。
安安怔了怔。
《帝女花》。
“粤剧啊?”Brady随口说道,“你自己看一会儿,我还有事处理。”
长平公主站在舞台中央,凝视着虚构中那命定的悲剧婚礼,眼里是死别的怨恨,对清廷的仇恨,唇齿间却唱出了一句句沉痛深情:
「盼得花燭共諧白髮,誰個願看花燭翻血浪,誤君累你同埋孽網,好應盡禮揖花燭深深拜,再合巹交杯墓穴作新房,待千秋歌讚註駙馬在靈牌上。」
屏幕泛着蓝光,唱词配在底端一行一行滚动。音律低转悠扬,唱腔婉转凄艳,像钩子似的挂住安安耳膜的某一寸。
她的眼角余光撇见Brady此刻在窗边,正一边看手机文件一边喝酒,偶尔传来威士忌杯里冰块撞击的声音,听到这段唱词时不由抬头,眼神与安安的在空中猝然交汇。
他略显疑惑地挑了挑眉,嘴角甚至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是在欣赏这古老戏剧中精巧婉转的唱腔,完全未觉其中的讽刺与隐喻,眼睛懵懵的,酒意上头。
而安安只是看着他上头的样子,心如沉冰。
当真正的“悲剧”以最荒谬的方式复刻在现实中,她成了那一位被君“误君累你同埋孽網”的人,却连一句台词都无法诉说。
电视中,公主着锦衣,咽泪拜堂,以坟为床,以死为誓。
而她,安安,坐在这价值近十万一晚的总统套房里,坐在金玉堆砌的虚荣之中,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意气风发、万人追捧的“天选之子”Brady,觉得人生讽刺得如一出反讽剧。
她是那场“花燭翻血浪”中的牺牲品,只不过此时此刻,连“新房作墓穴”的资格都不属于她。她的悲哀不够高贵,她的眼泪不够传奇,她的名字也不会刻进哪一个“靈牌上”。
她只是被看见、被指认、被利用、被消费,就如那天的TEDtalk,就如她可以被放弃;而他,依然是那舞台上被万人仰望的“王爷驸马”。
安安看着那句唱词缓缓从荧幕底端滑过——“好應盡禮揖花燭深深拜,再合巹交杯墓穴作新房”——那一刻,她几乎想笑出声,却只是苦涩地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紧了遥控器,指甲几乎刺进掌心。
扯淡呢。这狗屁的爱情。电视光晕映在她眼眶边的泪痕上,折出一束淡淡的、近乎荒谬的光。安安坐在床沿,刚卸完妆,素面朝天,眼尾挂着些疲惫。她刚才不过是顺手打开了电视,想给这安静的夜找点声音掩盖内心的空洞,没料到,一曲《帝女花》,竟像冥冥中安排好的厄运背景音。
今天的Brady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一般而言Brady有睡前小酌一口的习惯,今天晚宴上喝多了不提,此刻他一边看文件一边打电话显得格外惬意,给自己又倒了半杯。
安安背对着他,心中悲愤地想着,她此刻难过得想死,粤剧里的长平公主和她一样,都在大的驱力下推着走;长平公主是悲愤的,可她是大人物,能以死明志;她不行,她是小人物,在任何势力面前只是一粒沙,她的反抗意愿叫螳臂当车。
或许一开始就是错的,她一张底牌,都没有,却天真的认为自己可以靠情谊上牌桌搏个大的。
今晚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轻松的碾死她。
而她安安,做不得“人淡如菊”——上升期的是她,想要更多的也是她。走到这一步的也是她。
那厢长平公主和驸马依依惜别,是了,长平公主对抗的是整个清廷,可她还有她的残存势力、跟她殉节的驸马。
安安什么都没有,连“殉节”的资格都没有,连“殉节”的气节,都没有。
安安想着,那个一切的根源,那个不可挡的力,在她和Brady中间,他们两个都是。
这戏要唱到什么时候?她心里又有个声音在逃避。
醉醺醺的Brady忽然自沙发上站起,西装外套半搭在肩膀,领带松开,眼神混浊,他在衣帽间挂了搭在沙发上的西装,踉跄而入—— 他带着酒气、夜风和压抑的情绪走向安安,话未说出口,径直俯身压下,把她按到床上。
“不高兴?今天不是一切都好吗?”
安安惊恐尖叫,用尽力气推拒,头偏向一边避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地老天荒,情鳳永配痴凰——”
字幕滚动,声音骤高,Brady冷笑了一声,眼里浮着酒意、委屈,还有怨。
“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喜欢我的吗?”他像是质问,像是假惺惺的委屈,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个不堪的借口。
他偏头看了一眼荧幕,字幕恰好跳到:“願與夫婿共拜相交杯舉案。”
Brady轻哼一声:“好啊,那就拜吧。”
他说着,忽地用力,将安安双手钳住举过头顶,身体用力压上来,带着一种自欺式的执拗与疯狂。安安慌了,急促地挣扎起来,脚踹他小腿,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红痕。两人撕扯间,鸵鸟毛丝绸睡衣在安安身上被拉得变了形,安安又抓又推,Brady衬衫的扣子也崩落一颗,落到床头,滚了两圈。
“遞過金杯慢噎輕嘗,將砒霜帶淚放落葡萄上。”
咿咿呀呀的唱腔慢悠悠如地狱使者咏叹,似在讲述一场盛筵后的灭顶。
她被狠狠按进床里。
安安听到这句只觉得讽刺至极,仿佛自己就是那颗被砒霜泪带毒泡的葡萄什么鬼东西,明艳却致命,她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她挣扎着怒骂:“你疯了吗?Brady你疯了!你就是个混蛋——”
粤剧的旋律此刻已然变成一种死亡式的伴奏,悲怆地响起:“合歡與君醉夢鄉,碰杯夢到夜台上。”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没点数吗?我是个人Brady,我是个人!不是什么东西!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Brady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神经,先是错愕,然后忽然眼神狠了下来,压下怒气与伤心,一把抓住她下颌,发狠似的吻下去。
他的吻带着惩罚、嘲讽和痛苦,像一场对自己的报复,也像是对她失控的贪恋。安安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猛地一口咬下去,咬破了他的唇角,血腥味顿时在嘴里弥漫开来。
「百花冠替代殮妆——」
安安尖叫,一把推开他:“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Brady被疼痛惊得一怔,顿时清醒,错愕地抬头,望着那张哭成一团、眼里燃着恨意的脸。
男声低低的声音带着调子向下:「駙馬枷墳墓收藏」。
安安翻滚开,趁势坐起,抡起手就是一巴掌,啪地脆响,在寂静中极其刺耳。
Brady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上出现一个清晰的红印。安安此刻巴不得Brady真的死进坟堆里。
Brady眼神从不敢相信到变的像打了败仗的士兵。
电视里的粤剧,唱得极致哀婉:“相擁抱,相偎傍,雙枝有樹透露帝女香。” 电视里,那一声声“相擁抱,相偎傍,雙枝有樹透露帝女香”拉得悠长,如一缕魂气从千年前帝王家的冷宫飘过来,柔婉而决绝,似梦似幻,像是殉情女子在坟前最后一口叹息。
但现实,却是一场赤裸裸的撕裂。安安指甲掐进自己手心,心跳如擂鼓。
Brady回头冷眼望着她,唇角的血还未擦干。他站在她面前,身形高大,压抑着,像一堵情绪狂暴的墙。而她,坐在床角,膝盖紧贴胸口,整个人蜷缩着,仿佛要从这个夜晚中撤退、蒸发,甚至毁灭。
粤剧唱着“相擁抱,相偎傍”,但他们的身体早已失去了亲密的温度。刚才那种近乎强制的肢体接触,现在全都变成了一种可怕的讽刺。他们是互相厌弃的,互相诅咒的。
“你他妈的还装什么纯?”Brady咬着牙,声线几近咆哮。安安仿佛被钉住了,眼中泪水干涸,剩下的是死火山底的沉默岩浆。
她冷笑:“那你呢?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掌控别人吗?你不就是喜欢我乖、听话、识相——最好像个布娃娃一样,供你摆布?”
电视机那边仍唱着:“长伴有心郎,夫妻死去与树也同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