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说,你想去往更高处,想去看世界的上限。”方晴子的语气里,多了一点近乎悲悯的冷淡,“可你现在做的是什么?是用最底层、最被动的生存规则,去奢求跨越阶层的高位。”
“这世道无论哪一种规则,这样的路,走到最后都是死路一条。”
她微微站直身子,最后一句话,语气收得极紧,像一记重锤,彻底击碎安安所有的幻想。
“安安,你要记牢——能真正拉着你跨越阶层、站稳脚跟的,从来不是被谁选中,被谁宠爱,是你自己,活成不可替代的那个人。”
“而你现在一步步走的,正是把自己变成这世上,最容易被丢弃、最容易被替代的人。” 崩裂的反驳
方才还强撑着镇定、死死咬着唇不掉泪的安安,在那句“最容易被替代”的重锤之下,最后一层薄薄的体面,终于彻底碎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声音先是发颤,紧接着便破了音,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穷途末路的嘶吼,一字一句,都带着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腥气与委屈。
“可是我穷!”
这四个字撞在安静的房间里,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藏着十几年不敢示人的难堪与自卑。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平日里刻意端着的、精致又懂事的模样彻底崩塌,露出底下那个从小县城里拼出来的、慌慌张张的小姑娘。
“可是我穷!”
“我来自那种连地图上都要找半天的青海偏远小县城,我和你们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方晴子,你生在中产家庭,从小吃穿不愁,父母给你铺路,给你底气,你就算摔一跤,也有家给你兜底;还有小戴,人家家里关系和顺,父母疼到心坎里,要钱给钱,要力出力,她就算走弯路,也有人拉她回来。”
“可我呢?”
安安的眼泪再次汹涌地落下来,这一次不是委屈,是彻骨的悲凉,是连嫉妒都不配有的、底层人的无力。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语气里带着哭腔,又带着豁出去的刻薄,直直怼向面前从容体面的方晴子。
“我什么都没有!我一出生手里就是空的!我的父母就算手里有钱,也不会花在我身上,不会替我打算,不会给我撑伞,更不会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拉我一把!我从小就知道,我只能靠自己,可我靠自己,走得太慢太难了!我快要撑不住了!”
她往前半步,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委屈、自卑、不安,全都砸在对方脸上。
“你凭什么站在高处指责我?凭什么轻飘飘地说我不该留备选,不该攀附,不该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你生在罗马,当然可以清高,可以体面,可以坚守底线,可以慢慢熬着等自己发光!
可我不在罗马,我连去罗马的路费都要求爷爷告奶奶!摇尾乞怜!一分一分抠,一步一步爬!”
“我很穷,方晴子,你到底明不明白?”这句话安安咬得极重,带着被戳中最痛处的狼狈,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坦然。
“我穷的不只是钱,是底气,是退路,是可以试错的资本。我只有这点青春,这点容貌,这点可怜的吸引力,我不多抓几个选择,不多留几条后路,我一旦摔下去,就真的万劫不复,连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不过是想活下去,想活得体面一点,不想再回到那个小地方,不想再过那种连伸手要生活费都要看人脸色的日子,我有错吗?你们这些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凭什么来审判我的求生欲?”
安安脑海中闪过那些令人绝望的名校拒信,愤怒咆哮着。既然她是个申请季的失败者,那她的前途和留下的机会也毁掉了,她还能去哪?她更配不上Brady了,没平台没能力没噱头没学识。退而求其次傍大款走另一条路怎么了。
是啊,那是真正让人失语的绝望。每当夜深人静,她握着手机的手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屏幕上那一个个冷冰冰的“Status Update”成了她噩梦的根源。
她记得那个雨夜,第一封拒信来自CMU-就是卡内基梅隆。信中那些礼貌而疏离的措辞,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将她从好不容易爬上的云端生生拽回地底。
紧接着,是哥大,是NYU,是那些她曾以为只要拼命努力就能触碰到的灯塔,一个个在她面前熄灭。
有的学校连拒信都懒得发,只给她一个遥遥无期的Waitlist,像是在审判席上对她露出怜悯而又轻蔑的微笑。在安安看来,waitlist和拒信没什么分别。
那段时间,安安感觉自己的脊梁正一寸寸地断裂。
她曾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是暨南大学CS专业的佼佼者,是在未来的职场上长袖善舞的精英。
可在那“堆叠如山”的拒信面前,她发现自己所有的骄傲都像沙堡一样脆弱。那种绝望不是激烈的哭喊,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那是一具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
她回头看,是那个想要吸干她最后一滴血、把她当成祭品的家;她向前看,是紧闭的国际大门和日渐消磨的存款。在那个深夜,安安蜷缩在被子里,听着室友平稳的呼吸声,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崩溃”——她的自信心像是一块被反复折叠的薄铁片,终于在那一刻,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她甚至不敢去想Brady。在那个老钱富三代的眼里,她或许只是一个正在失去利用价值的、逐渐凋零的投资品。这种被全世界抛弃、连自我都开始厌弃的绝望,让她在那几天里几乎失去了语言能力。
每当收到一封拒信,她原本挺拔的肩膀就塌下一分。她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根本不配?
那种对未来的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曾引以为傲的GPA、211、她的算法能力、她的架构逻辑,在那一刻都成了最无用的废纸。
那是她人生的至暗时刻。她在这种绝望中彻底被打碎,连同那一身虚伪的“名校自尊”一起,被生活的铁锤砸成齑粉。
但也正是这种沉入海底的、连呼吸都觉得奢侈的绝望,让她在最后关头,生出了一种困兽犹斗的暴戾——既然已经低到了尘埃里,那就干脆把自己变成泥土,去掩埋那些试图吞噬她的怪物。她不要脸了还不行吗?!
要不是自己现实中卷不过,自己何至在全力卷雌竞?
对于安安而言,那张印着名校校徽的录取通知书,从来不仅仅是一张纸,那是她在这场名为“生存”的豪赌中,唯一能够抵押给世界的灵魂净值。
名校,是她卑微出身的“洗罪书”。她太渴望那个标签了。唯有那个熠熠生辉的校名,能像一层最坚硬的镀金铠甲,把安安从那股发霉的土腥味里剥离出来。
那是她自尊的“唯一锚点”。在安安的逻辑里,没有名校背景,她的努力就是“瞎折腾”,她的美貌就是“廉价货”,她的野心就是“痴心妄想”。
她把二十多年来所有的汗水、深夜里敲下的每一行代码、为了维持绩点而熬过的每一个黎明,都□□在了申请季的博弈里。当那些拒信潮水般涌来时,被摧毁的不是前程,而是她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合法性”。
如果没有那个offer,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没有防伪标识的□□,在名为“精英圈层”的碎纸机前,只会被粗暴地吐出来,绞碎,然后扔进垃圾桶。
那是她爱情里最残忍的“入股凭证”。她深知自己与Brady之间那种带有交易性质的关系有多么脆弱。
Brady可以宠溺她的顺从,也可以消费她的美色,但唯有“名校光环”带来的那种阶层跃迁的潜力,才能让他真正产生那种对待“同类”的尊重。
她知道,她都知道。
那是她对未来最孤注一掷的“赎身契”。
在无数个被绝望淹没的夜晚,安安看着那些排名靠前的学校,就像看着一个个救生圈。她必须赢,必须以一种碾压式的、无可争议的方式赢。因为她身后没有陈可人那种可以撒娇的港湾,没有方晴子那种温和的退路。
她身后只有那口名为“家”的深井,只要她稍微露出一丝颓势,那些枯瘦的手就会瞬间伸出来,把她拽回那暗无天日的井底,强迫她为了弟弟的前程献祭余生。
所以,当她看到那些拒信时,她感到的不是失望,而是被世界“处决”的恐惧。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剥离——仿佛命运在冷笑着告诉她:你再怎么努力,骨子里也还是那个贫困牛马的烂货。
这就是小镇做题家的悲哀,没有多余的东西可学,只能学出来如何当牛马,当庞大机器和时代洪流下的螺丝钉——那些基础学科,设计出来让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就是给普通人搏人生第一条出路的索道。
因为他们,只会这些,只教这些,只能学这些,也只有这条索道可以走。它不是最好的考试,是唯一的考试。
而她安安就这么过来了,和千万个普通人一样,匍匐爬行。
但是人生的下一个路口,在攀爬的下一个山口前,现实扇了她好几个巴掌。
这是另一个赛道,不是为你设计的。
要认输吗?
正因如此,那份UCB的offer才显得那样神圣且狰狞。它不仅绑定了她的前程,更绑定了她作为一个“人”的最后尊严。
她喘着气,说完便颓然后退半步,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只剩满脸的泪,和满屋子藏不住的、苍凉的卑微。
“可是我穷啊……”
小戴吓坏了,一句话都插不上。方晴子听完她这一通歇斯底里的哭诉,脸上半点波澜也无,只那一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寒潭,直直盯着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的安安,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极狠的笑,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连半分假意的同情都不肯施舍。
方晴子往前逼近半步,周身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压下来,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淬了毒的锋芒,恶狠狠地凿进安安的骨头缝里,半分情面也不留。
“穷?你就拿着穷字,当你自甘堕落、不要脸面的挡箭牌?”方晴子冷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天底下出身底层、从小县城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多了去了,别人咬着牙挣骨气、挣前程,偏偏你,拿着‘穷’当免死金牌,把投机取巧、攀附男人、广撒网留退路,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感天动地?”
“我生在中产教师家庭又怎样?我家没有难念的经吗?小戴爹疼妈爱,难道这辈子急头白脸一次都没吵过架吗?小戴爸妈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这不是你放低自己、把人生寄托在男人施舍里的理由!更不是我不能骂醒你的借口!”
方晴子的声音陡然沉下来,恶狠狠截断安安想要辩解的话,眼神锐利得能刺穿她所有的伪装,“我见过苦出身的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熬夜刷题、拼命攒履历,再难也不肯把自己当成待价而沽的货品,人家穷得有骨气,你呢?你穷得只剩下算计,穷得连最基本的廉耻都要拿去换一点轻飘飘的好处!”
“你说你什么都没有?你明明有手有脚,有脑子有学历,有能靠自己往上走的力气,可你偏不!211是什么很容易考的东西吗?这是个人口大国!你嫌苦嫌累,嫌这条路走得慢,就想走捷径,想靠着男人的青睐跨阶层,想拿着‘临时通行证’混进不属于你的圈子,转头还敢说自己是无路可走?”
方晴子的目光像刀子,一遍遍剐着安安脸上的脆弱与委屈,半点怜悯也无,只有彻骨的刻薄与狠厉。
“我凭什么指责你?就凭你明明有活路,偏要往泥坑里跳!就凭你把自己的无能、懒惰、贪慕虚荣,全都甩锅给出身、甩锅给父母、甩锅给穷!你根本不是穷得没办法,你是懒得心安理得,贱得理所当然!”
“你留备选?你管那叫备选?你不过是把自己拆成零碎,在不同的男人那里待价而沽,谁给的甜头多,就往谁身边凑,美其名曰留后路,其实就是把自己变成了最廉价、最随便的东西!你是来做鸡的吗?我跟你说,你做鸡都没好下场,别拿你的兴趣挑战别人的专业!
你以为自己手握筹码,其实你在他们眼里,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连真心都不敢掏,连尊严都舍得卖,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在求生?”
她恶狠狠地盯着安安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你最可怜的地方,从来不是你出身小县城,不仅仅是你父母不疼你,是你才二十岁出头,就亲手掐死了自己所有的可能,心甘情愿把自己变成男人的附属品,还骗自己这是生存智慧!”
“穷不可怕,出身低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你穷得认命,穷得放弃自己,拿着一点可怜的遭遇,合理化自己所有的堕落!今天你敢拿着穷当借口攀附男人,明天你就敢为了一点利益丢掉底线,最后你只会被你看不起的泥潭彻底吞掉,连渣都不剩!”
“别再拿着你的穷,来恶心我也恶心你自己了。你不是无路可走,你是自己选了一条最下贱、最容易被人踩在脚下的死路,谁也救不了你!”
方晴子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满眼都是“我只是想找个依靠”的可怜模样,眼底最后一点浅淡的波澜也散尽了,只剩彻骨的寒凉与鄙夷,像是在看一件扶不上墙的、烂透了的物件。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无依无靠,说到底,不过是给自己骨子里的软弱,找了件最冠冕堂皇的外衣。”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看透了人性卑劣的凉薄,“人人都有难处,个个都有撑不下去的时刻,偏偏只有你,把‘想找人依靠’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当成了人生唯一的出路。你这种心态,和那些依附于地主的佃农有什么区别?你的野心,难道最后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更牢靠的‘主人?”
“你所谓的穷,所谓的出身卑微,从来都不是你停步不前的枷锁,是你不肯吃苦、不肯自立、不肯独自扛住风雨的借口。
人性最大的恶,是懒惰;而人性最大的软弱,是贪恋依靠,是总盼着有个人从天而降,替你扛下所有风雨,替你走完所有难走的路,让你不用面对前路的迷茫,不用承担选择的代价,不用独自面对这世间的凉薄。
有这种好事吗?你有的别人也有,凭什么帮你?”
她往前又凑了半步,目光死死钉在安安躲闪的眼睛上,不容她有半分逃避。
“你以为找个依靠,是找了避风港?你是亲手把自己的骨头,一节节抽掉了。人一旦习惯了依附,习惯了躲在别人身后乘凉,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起初你只是想借一点力,后来就会变成攀着别人的藤蔓,他往哪长,你就往哪爬,他一松手,你就摔得粉身碎骨。”
“你总觉得独自前行太苦,独自扛事太难,可你忘了,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永久的靠山。父母会老,缘分会尽,再浓烈的情意,也抵不过新鲜感的消退,再大方的施舍,也藏着待价而沽的算计。
你把人生的主动权交出去,换一时的安稳、片刻的轻松,以为是走了捷径,实则是把自己推入了最被动、最任人宰割的境地。”
方晴子的语气陡然加重,恶狠狠戳破她所有的幻想,字字诛心。
“你贪恋的不是依靠,是不用负责的轻松,是不用成长的懦弱,是不用独自面对世界的逃避。你怕吃苦,怕失败,怕孤身一人跌跌撞撞,所以你抓着每一个能抓住的人,把他们当成救命稻草,美其名曰‘留后路’,其实就是不敢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不敢独自面对自己的平庸与不堪。”
“这世间最可笑的事,莫过于你一边渴望站到高处,一边又拼命往别人的影子里钻;一边想要平等的体面,一边又心甘情愿弯下腰,做依附他人的菟丝花。你总说自己一无所有,可你最先丢掉的,是最珍贵的、独立站立的底气。”
“软弱这东西,是会上瘾的。今天你靠别人解决眼前的难处,明天你就会靠别人定义你的价值,后天你就会彻底失去独自活下去的能力。到那时,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自我,没有尊严,没有选择权,只剩下一身甩不掉的软弱,和被人随意丢弃的命运。”
她顿了顿,看着安安惨白的脸,最后一句,冷得像冰,重得像锤。
“别再拿‘无依无靠’当遮羞布了。你不是没有依靠,你只是不肯依靠你自己。这才是你这辈子,最致命、最无可救药的软弱。哦,你不是软弱,你就是懒惰。”
“你听好了,安安!”方晴子大声读道,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女人的不幸在于,她不是被要求去超越自己,而是被诱惑去沉沦。’ 现在的你,就是在这种诱惑下选择了最廉价的沉沦!
你幻想通过‘雌竞’,通过那种被驯化了的女性魅力去置换资源,这不仅是对你智力的侮辱,更是对你人格的自残!”
“我是你的朋友,我见过你有那么一点人生的高光!所以我见不得你自甘下贱!”
“一时的失败不是一世的失败!坚强起来!你要是这一点挫折都扛不了!你的人生也就到头了!走不了多远了!”
安安在半梦半醒般的恍惚中,再次放声大哭。这不是为了张桐的离去,而是为了她自己那被生活磨损得几乎消失殆尽的自尊。
她在哭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捷径,其实是一场通往深渊的幻觉;在哭自己那些被规训出来的、想要依靠男人的奴性;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女人被鼓励往下走还能有婚姻做拖底。
小戴看着这两个人,局促地搓着手里已经凉掉的毛巾,小声地打破了死寂:“晴子,你别这么凶……安安已经很难受了。其实,其实如果真的太累了,找个人依靠也没什么错啊。这个世界对女人的要求本来就很高,如果往下走一步能有个安稳的家,哪怕是做个‘拖底’,总好过一个人在外面头破血流吧?”
方晴子猛地转过头,眼神犀利地刺向小戴:
“‘拖底’?小戴,你以为那真的是个垫子吗?那是一张网! 当你觉得往下走更容易、觉得婚姻能接住你的失败时,你其实已经交出了向上爬的梯子。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依靠是不需要支付代价的,而这种代价往往是你的独立意志。
别跟我说独立意志不重要!你是人,人是人是人是人!”
“没了自我意志的人那就不是人了!那就是个物件!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把自己变成物件到头来别人也会把你当物件!你告诉我,你会尊重一个物件吗!”
方晴子都要咆哮了:“你会尊重一个物件吗!有人你不当!你去当个物件!给人用完就丢是吧!物件物件,千篇一律,我管它丢了砸了碎了!”
安安苦笑,那种‘往下走’的诱惑太大了,它告诉你,只要你年轻、漂亮、顺从,你就不必去面对那些冷冰冰的拒信,不必去考研,不必去焦虑未来。对她这种小地方的女孩而言,处处都是诱惑,对人性的考验。
可是,你想要的东西越多,你要付出的责任越大。事物的一体两面。
“所以你现在清醒了吗?”方晴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你以为那是捷径,其实那是一条最远的路。你花在算计男人、钻营情感上的精力,如果用在你的世界观构建和学业上,你早就已经站在更高的维度去俯视张桐这种货色了。”
小戴低下头,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驳:“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么强悍啊,晴子。我们普通人,有时候只是想要一点点确定的温暖……”
“温暖如果是建立在物化自己的基础上,那这种温暖就是温水煮青蛙。”方晴子重新将书插回书架,发出一声果断的脆响,“安安,你之前说想去那个装得下你野心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的大门并没有关上,关上门的是你自己。”
最后,方晴子用一种完蛋了的表情,看着木木的安安,叹气:“我在湖边见过你高谈阔论,我在课堂上见过你舌战群雄,我在颁奖典礼看到你金榜题名,安安,你不该如此;
是,这个世界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是你不该如此轻视自己现有的一切,就算普通人又如何?你有手有脚,你四肢健全,你年轻肯干,你怎么丢人?抬起头来!只是几个拒信!——是我知道这些拒信是名校发来,是你的登云梯,是你矜矜业业卷学习的证明,可这只是人生的一部分!
你才二十!你怎么会这辈子毁了呢?难道拒信就是一辈子的绝唱吗?
不!不是!安安,振作起来,如果连眼头短暂的苦痛都无法忍耐,你又如何走向长远的利益,后半生的幸福?眼前的蝇头小利,比如那个张桐,不该是你最终的落脚。振作起来!”
安安深吸了一口气,从小戴手里接过毛巾,用力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虽然动作还有些颤抖,但她的眼神里开始凝聚起一种久违的、属于那个在湖边谈论“大系统”时的光芒。
“我错了。你说的对,我该振作起来。”
“老天终究还是给我留了一道缝,”安安在心里冷冷地自嘲。她猛地想起,还没来得及发给Brady的那条诀别短信,现在正安静地躺在草稿箱里。
Brady此时还在大洋彼岸忙于公务,对这一场几乎让她倾家荡产的“豪赌”一无所知。这算什么?一种卑微的眷顾,还是这个世界对她这种“雌竞”失败者的最后一点怜悯?
安安缓缓抬起头,虽然脸色苍白,但那种“万念俱灰”的破碎感中,生生挤进了一抹圆滑的理智:“晴子,你刚才说女人被诱惑去沉沦,是因为觉得往下走有婚姻做拖底。我刚才在想,如果这个‘拖底’的人不是张桐,而是原本就在那里的Brady,我是不是就不算输得太难看?”
“你在说什么啊?”小戴听得云里雾里,有些心惊,“你不是说为了张桐,已经打算和Brady彻底断了吗?”
“那是十分钟前的安安,那是觉得可以靠张桐‘一步到位’的蠢货,”安安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浮肿但依然年轻的自己,“幸好,Brady还没回来。只要我不说,这一切就只是我这段时间里的一场‘水土不服’。这难道不就是老天对我的眷顾吗?让我在跳下深渊之前,发现腰上还系着一根旧绳子。”
“旧绳子?”方晴子冷哼一声,眼中的失望更甚,“安安,你所谓的‘眷顾’,不过是又一次试图躲进另一个安稳的陷阱里。你怕的不是失去爱情,你怕的是失去那个能让你‘往下走’的退路!你让我很失望,你把你在湖边说的那些雄心壮志都丢掉了,我不信你。”
“我没你那么高尚,晴子!”安安转过身,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决绝,“在没有拿到美国offer之前,在这个随时可能把我碾碎的大世界里,我需要这个‘拖底’。哪怕它是一道网,只要能让我不直接摔在水泥地上,我也得先跳进去!”
宿舍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安安颤抖着手打开手机,删掉了草稿箱里那条自毁前程的短信。在这一刻,她那被生活磨损得几乎消失的自尊,正在这种精明的苟且中,重新搭建起一套扭曲的防御。
安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方晴子按在桌上的那只手。
她走到窗边,看着校园里昏暗的灯光,继续说道:
“张桐给我上的一课够贵了,他让我看清了。说一千道一万,我决定重回Brady身边,不再是为了找个肩膀依靠,更不是为了走捷径。我是要‘借力打力’。在美国,在他的社交圈和资源网里。方晴子,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回到Brady身边,我要的是通过这个跳板,去得到更多的资源,靠我自己的实力。”
方晴子不信,一声冷哼。
“你刚才那句话我也听进去了,”安安直视方晴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一时的失败不是一世的失败!坚强起来!我要是这一点挫折都扛不了,我的人生也就到头了,走不了多远了!’ 这是你骂我的,我受着。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因为张桐的羞辱就从此一蹶不振,或者随便找个地方把自己嫁了‘拖底’,那才真叫人生到头了。”
安安坐回电脑前,屏幕的微光映照着她那张依然带着泪痕却神色果决的脸。
“我没输!我绝不认输!我要去拿那个offer,我要去美国,我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杠杆往上爬。我要掌握我自己的命运,而不是等着别人来‘拖’我的底。” 安安有些癫狂的重复着。
只是,癫狂的安安此时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任何翻盘的办法,她焦虑着,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流下来。
安安刚抹干眼泪,手机屏幕突然疯狂闪烁,是小学班主任发来的一条微信:“安安,在电视上看到你妈妈啦!出息了呀!”
链接点开,是一篇地方公众号的推文,标题赫然写着《爱心企业助力家乡绿化,投资人女婿情系化龙》。
照片里的母亲站在Brady投资的慈善扶贫小学和植物保护项目背景板前,满面红光,正对着采访镜头夸夸其谈,言语间全是“我那个在外国赚大钱的香港女婿”如何如何,那种耀武扬威的姿态几乎要溢出屏幕。
安安只觉一股逆流直冲脑门,瞬间红温,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甚至顾不上方晴子和小戴还在身边,直接一个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时,手机背景音里是母亲那尖锐且得意的笑声,正跟邻居吹嘘着:“哎呀,这院子里的花儿开了,我女婿说了,回头带我去国外看更大的……” 小戴咂舌心说安安妈妈可没见过Brady呀,方晴子皱着眉头只觉得乱上加乱。
“妈!你怎么能这样?”安安压抑着怒火,声音颤抖,“谁让你去接受采访的?谁让你说那些话的?你知不知道这会让我很难堪?”
母亲随即爆发出比安安更响亮的叫骂:“你个白眼狼!我高高兴兴在院子里给家里挣面子,你知不知道搬去西宁,大城市!邻里间我可不得有排面吗!你倒好,打电话回来触我霉头?我把你供出来,说你两句好话怎么了?哦,攀高枝了,你现在嫌我丢人了?”
“我是嫌你丢人吗?我是求你别再拿我当你的面子去索取了!”安安终于爆发了,积压多年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从小到大,你除了管我要钱,心里有过我吗?你满脑子都是你那个儿子! 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倒好,拿着我给的钱,在省会西宁买了房,还要打着我的旗号去显摆!你认识Brady吗你就说!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了!”
电话那头的母亲愣了一秒,随即骂得更狠:“那是你当姐姐该给的!买房怎么了?买房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是为了家,还是为了你儿子?”安安气极反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你拿我的钱在西宁买的那套大房子,哪怕有一平米是留给我的吗?你甚至连个房间都没给我留!那是我的钱!我的!”
电话那头的母亲被“那是我的钱”这句话激怒了,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手机膜耳膜:“你的钱?你身上哪块肉不是我给的?没有我供你读书,你能认识什么Brady?你能去见那些大世面?我告诉你,我今天受采访就是在帮你稳住这个‘女婿’!你不感恩也就罢,还敢跟我算账?”
“稳住他?你那是想毁了我!”安安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Brady是什么样的人?他接受的是最严谨的西方精英教育,他最看重的是边界感和体面! 你这样大张旗鼓地在地方媒体上打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在那些慈善项目前耀武扬威,只会让他觉得我全家都是吸血鬼,觉得我接近他是带着目的的阴谋!”
“什么精英?什么边界?那是他还没进咱家的门!”母亲在电话那头理直气壮地吼道,“他既然投资了咱们这儿,那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作为未来的丈母娘,替他宣传宣传项目、受个采访,这叫‘资源对接’! 他要是真爱你,就该把全家都接上香港去,而不是让你在这儿跟我顶嘴!”
“他没有义务管你的虚荣心!更没有义务给你的儿子买房!”安安彻底撕开了最后的一层体面,“你知不知道,如果他因为这次你的‘招摇撞骗’而对我产生隔阂,我这辈子翻身的机会就全毁了! 你根本不关心我在广州过得有多难,不关心我为了那点资源要付出多少努力,你只关心他在电视上能不能让你在邻居面前扬眉吐气!”
“你少拿这些大道理吓唬我!”母亲蛮不讲理地打断,“他那么有钱,指缝里漏出点都够咱们活一辈子!我告诉你,安安,你别想吃独食。那房子写的是你弟弟的名字,但那是你欠家里的! 你现在立刻去给那个Brady打电话,让他再给咱们西宁的房子交尾款,然后,给你弟弟在香港找个好大学,那什么港大咱们不高攀,你王阿姨说香港还有别的学校哇,香港城市大学总可以的吧?哎呀,你得把Brady伺候好,现在啊,街道办主任都对我客客气气的!你懂不懂事?你应该懂事了安安!我这儿采访还没做完呢,领导们都看着呢!”
“我懂事?我就因为太懂事了,才会被你们当成提款机抽干了血!”安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妈,你听听你在说什么?给弟弟交尾款、送他去港城大?你当那是路边的菜市场吗?”
安安气极反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桌面上:“你连港城大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在这里狮子大张口!我告诉你,Brady不是傻子,他是一个在华尔街和硅谷摸爬滚打的商人! 他投慈善项目是为了社会责任和名誉,不是为了给你那个连高中都读不明白的儿子买单!”
“你闭嘴!”母亲在电话那头恼羞成怒,“他在电视上那是自己亲口说的‘支持建设’!你是他女朋友,提这点要求怎么了?我告诉你安安,你现在要是敢不听我的,我就去网上发帖,说你找了洋老板就不要亲娘,我看他那个大老板还要不要脸面!”
“你敢!”安安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太了解母亲了,那种为了蝇头小利就能不顾一切撒泼打滚的底色,是她最深的恐惧,
“妈,我求你了,你能不能闭嘴?你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再提他的名字一个字?我现在的处境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我的申请、我的事业、我所有在外面打拼的体面,都快被你这几句话毁干净了!”
安安几乎是带着哀求在嘶吼:“你以为街道办主任客气是因为你?那是看在Brady投的那点钱份上!如果他知道你在这里招摇撞骗,他会立刻撤资,到时候那些领导会怎么看你?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会被踩得粉碎! 你想让我死吗?你非要逼死我你才甘心吗?”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母亲显然被安安这种自毁式的语气震住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蛮不讲理的腔调,“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吗?有了这层关系,你在家乡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你记住了,从现在起,如果你再敢在媒体面前提一个关于他的字,我立刻拉黑你所有的联系方式,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青海一步!那套房子,就当是我还了你的生育之恩,我们两清了!”
安安的妈妈怒急攻心,又是一通不孝顺之类的话刺耳的哇啦哇啦大叫。电话被母亲狠狠挂断,嘟嘟的声音在死寂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安安瘫坐在椅子上,再次泣不成声。这种万念俱灰的绝望比张桐的背叛更让她窒息——张桐只是断了她的“高枝”,而父母则是亲手拆掉了她身后的“地基”。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凉:在这个世界上,她不仅没有往上的云梯,连那个原本以为是避风港的家,也从未真正有过她的容身之所。
她脱力地滑坐在地,宿舍的白炽灯光刺得她眼眶生疼。方晴子和小戴站在一旁,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在这个本该拼尽全力寻找出路的时刻,她发现自己就像一个在泥潭里挣扎的人,每一分向上的努力,都被至亲之人死死拽住脚踝,往那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拖去。
安安意识到,就算自己真的金榜题名,收到美国名校朝她递来橄榄枝,拖着这么个家庭,她也是飞不远的——她和她的家庭,根本就没有相安无事和两清的那一天。这不是她做的够不够好的问题,这个问题,根本上就无解。
如果她要往上飞,那第一步就是要清理负资产。
手机一亮,消息提示是一封邮件。
现在恰好是美国那边上午的时间,应该是通知。
安安麻木地打开。
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CS硕士,拒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