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安安打了第二通电话。
无人接听。
他看了一眼时间,犹豫了一下,转而发了一条讯息:【你还好吗?今天谢谢你来,我之后会补给你演讲稿酬,是不是低血糖了?先休息好。】
没有回音。
宴会继续。人声鼎沸。
有人举杯祝贺,“Brady,今天你真的讲得很有格局。
他笑着点头,“嗯,希望她能没事。”
掌声雷动,酒杯碰撞。
人群簇拥着他往前走。
而安安,早已独自坐在出租车里,泪流满面,彻底崩塌。
她的人生,正一寸寸坍塌于无声之中。
可对他来说,那只不过是一次“内容表现上的小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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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安安好几次哭醒。低低的呜咽,生怕吵醒自己的室友。
她偏过脑袋觑天花板发呆,眼神空洞得像掉在地上的黑色纽扣。她记得那些夜晚,记得曾经有人不远万里开车到她楼下,在去年深冬的寒夜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他们的呼吸混合在寒冷的空气里,热气一圈一圈地上升,貂绒的领子扣着她的腮帮子,她摸着他的脸知道他胡子刮的很干净。
但那些夜晚再也不会有了。车灯不会再亮在楼下,他的声音也不会再从电话里传来。
她的眼睛干涩,连哭泣都显得多余。也许是心里太冷了,连眼泪都结成了冰,无法融化。被子成了最后的堡垒,把她和世界隔开,虽然隔得不够远。她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风声,试图让自己睡去,试图忘掉那些不会再回来的夜晚。可黑暗里,胸口的空洞越发沉重,像一个深渊,怎么填都填不满。她忽然觉得荒凉,曾经以为那些温暖会一直在,而现在连秋夜冷风都显得比爱更真实。风继续吹着,带着深秋的寒气穿过每一扇窗,每一个缝隙,像是在提醒她:你喝再多伏特加都没用。你甚至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安安在梦里梦见了那个冬天的芝加哥。
摩天轮缓缓上升,他们在最高点停下,安安梦见自己看着海鸥飞向地平线。Brady的手指轻轻碰着玻璃,凉意穿透了所有的热情。他英俊的面孔低声说了什么,安安没有听清,只记得自己看他的眼神,那种预知结局的悲哀,又像是抓住了什么却不敢用力。安安不敢太热情的回应,她怕这一刻的爱抓不住。她看着窗外的城市,白日像星辰坠落在地面,一闪一灭,像他们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词句。
去年冬天走的时候,芝加哥的记忆已经沉入时间的深处。屏幕亮了又暗,像摩天轮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再也无法回到地面。屋外的风呼啸着,撞上窗玻璃,像在追问那些未完成的故事,却没有得到答案。梦中的电话里他们沉默着,像两个被困在大雪中的幽灵。那时候安安以为,他们可以跑得更远,可以超越这场雪,但现在回想,一切不过是无法完成的句子,停在半空。
房间安静的得让人窒息。安安看见床头的百合开始枯萎,焦黄的边缘卷曲得像冬天的风一样,无力地往回缩。
安安自恋爱那天买了个盆栽养着,那盆栽开花了,而安安的爱情结束了。
“我爱你,这毁了我的生活。
我触碰过你,即使只有片刻。”
安安陷在床褥里,枕头被哭的好似吸饱了泪,沉甸甸像一块浸透的海绵。微信页面停在和Brady的对话框。
Brady,他笑得那样从容,嘴角弧度像精心测量过,连日光都甘愿为他镀一层金边。
她的指腹悬在输入框上方,心跳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每一秒都在挣扎。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颤抖着,终于打下了一句话:
“我们分手吧。”
短如判词。重如墓碑。
她没等。发送键摁下的瞬间,手机被反扣在桌面上,啪一声脆响,仿佛能借此囚禁那句脱口而出的诅咒,挡住其后滔天的海啸。可泪又滚下来,烫得吓人。她蜷进被窝深处,像一只急于躲回壳中的软体动物,渴望黑暗能吞噬所有声响。
意识终于模糊的时候,梦魇如期而至。
是他。宽肩,挺拔的背脊,灰蓝色毛衣裹着熟悉的阳光气味——是Brady。她跌回那个初夜,哭得不能自已,把整张脸埋进他胸膛。他什么也没说,只用手掌圈住她颤动的肩胛,仿佛拢住一只受惊的雀。那时他的怀抱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心跳是城里唯一稳定的钟声。
梦倏忽流转。初春街角,风软得像叹息。他从身后环过来,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地渗进耳蜗:「我们慢慢来,不急,安安。」
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曾为她撑伞,在暴雨中一路送她回宿舍,把自己淋成落汤鸡,只为了让她的书包不湿一点。
那些拥抱都曾被体温熨帖得妥妥当当,每一次告别都暗藏下一次相见的伏笔。
她梦见了那些眼神,那些悄悄牵的手,那些不说出口的“我好喜欢你”。
梦里的他心跳怦然,温热的鼻息扫过她耳廓。他在说话——说什么?她听不清,只觉熟悉得像一段刻进肋骨的经文。她慌忙抬头想看清他的脸,可那轮廓竟开始溃散,如雾被风吹乱。她伸手去抓,指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带着夜晚水气的凉风。
梦的尽头她独自站在旷野中央,怀抱虚空。
猛地睁眼。
天仍未亮。枕畔冷得像墓石。心口一道裂痕嘶嘶作痛,喘不过气。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微信冷冷地浮于界面:
「我们分手吧。」她颤抖着打开又看了一眼,固执的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你回我呀,你回我呀!
没有撤回。没有回音。
只有夜色,一如既往的沉默。
而她,终于失去了那个曾经最熟悉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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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她只是盯着那个对话框,像是盯着一个早已塌陷的入口,一个她曾真心奔赴、如今却空空荡荡的世界。
她的眼泪已经哭干,喉咙发哑,胸口却越来越痛,像有什么烫着的、尖锐的东西,一下一下撞着她的心。
她又跌进那个蝉声震耳的夏天梦里。
白炽阳光泼透窗帘,在地板上熔出一滩滚烫的金泊。Brady的睫毛在光里染成淡金色,她窝在他凉滑的衬衫衣角里,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喂…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一只蝉飞走了,你会认得我的声音吗?」
他当时正翻着一本《局外人》,闻言他低笑,喉结轻震,合上书用硬壳封面轻敲她发顶:
「傻女,为何?蝉只能活一个夏天。」
「那我要是偏要活到秋天呢?跑得更远,飞得更高!」
「那我就把你捉回来,」他忽然俯身,鼻尖蹭过她耳后敏感到几乎透明的皮肤,气息温热,「锁在玻璃罐里,天天喂你吃露水。看你还能吵到谁。」
梦中蝉鸣骤然拔高,齐声声,尖锐到刺破耳膜般的嘶鸣,盖过了他未尽的话语。她急急仰头想看清他的表情,夏日阳光却霎时焚毁所有轮廓——
场景迅速切换,她看到自己问:
“这个夏天,会像橘子汽水的味道吗?”
她记得在广州和Brady再会,那种黏湿的空气和猛烈的阳光,港口的风顺着城市缝隙吹进来,把海盐味和树叶的青涩味一起裹进来,混着铁轨那边传来的隆隆声,像是汽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点点滑落,冰凉,却无法抵挡热浪。你出现在我面前,像一颗落进汽水里的冰块,让我晃了神,而我,在你面前轻轻炸裂,像是气泡一样透明、短暂又滚烫。
安安想着:
亲爱的,我不知道明天我会在哪里。
我就像那杯汽水里的泡泡,漂浮不定,闪了一下光,就没了踪影。
广州的冷饮店还在,橘子汽水、冰奶茶一杯接一杯地卖。街角的公交车开过去,我差点跳上那一辆车,以为它能带我回到我们第一次一起在盛夏跑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个下午。你说那时候的南中国,就像1980年代的帕萨迪纳,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在公路上,模糊又温暖。你牵着我的手,说:“太热了,我快化了。”可我知道,那时候我们都在灿烂中发着光。
我们是这个褪色年代里的一对旧人。
我带着我们的记忆一起从青海出发,沿着高铁一路南下。你说那是一条通往城市、梦想和阳光的路。可最后我们也把彼此弄丢在了这条路上。
青海的天高云阔,你站在盐湖边冲我笑,那笑像汽水一样甜。
广州的街道潮湿熙攘,我在人海中回头,却再也看不见你。
那些我们一起奔跑、吵架、沉默又和好的日子,像极了汽水里的泡泡,明明五光十色,却轻得不堪一碰。你看见我眼睛里的喜欢,我也曾真切相信你胸膛的温度不会撒谎。
可是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希望,就像汽水泡泡那样,越甜越短命。
你说过的未来,最后一个字都没有实现。
我们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最后抓到的,只是回忆的碎片。
我还是会想你,在夏日湿热的午后,拿着一杯冒着气泡的橘子汽水的时候;在风吹动树梢、阳光落在水泥地上形成碎金的时候;在我回头,却发现身边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
这就是我们了——
那个失去了爱情的夏天,那个从青海一路走到广州,最后却走散在南方港口城市的结尾。
那个原本以为会是永远,结果只是个仅仅在夏天的故事。
因为Nothing gold can st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