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是个学生，我没指望他有钱。他给我不少专注，会逗我开心，我觉得我们聊得很来。我也没指望他送大礼，我那个时候就是求的心意相通。送礼你可以不送贵的，可是你不能骗人你明白吗？他给我送了一盒进口巧克力。他跟我说花了499块——在我们那，我们那个家境，我们那个小地方，高三生，拿这个钱，这太贵重了，何况我们还没在一起，我当时很感动，我小孩不懂事，我没多留个心眼子看看产地如何。可后来我在拼多多上看见了在推荐里。上面显示—— 29.9元，代可可脂。

小戴，晴子，你们知道吗？那一刻我觉得我是大傻子。”

安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痛苦和无奈。她紧紧捏着被子的一角，眼睛没有焦点，仿佛在回想那个曾经让她心动又心碎的时刻。

方晴子和小戴听着她的话，眉头轻轻蹙起，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愧疚。安安的过往，似乎有着太多未解的结。

“那时候，我也没有多想，自己真的觉得他有心，我也就傻乎乎地接受了，想着，至少他对我是真心的。”安安轻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结果后来才发现，他送的那盒巧克力，纯国产，三无小厂，骗人的，更别提花了499块，那不过是个谎言。从头到尾都是谎言！他骗了我，骗了我所有的信任，也骗了我那颗柔软的心。明明只是一盒巧克力，却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怎么拔都拔不掉。”

小戴有些愣住了，嘴巴微张，似乎不太相信这个故事：“那你当时没发觉吗？”

安安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苦笑：“怎么会发觉呢？当时我完全陷进了自己对他的感情里。那个巧克力盒子代表着他的一片心意，我很感动，很纯粹地感动了。我从没想过，所谓的‘心意’，也许只是他为了弥补他缺失的自尊心，而用谎言装饰了这份不完美的‘爱’。”

“我觉得……你这样讲真的很让人心疼。” 方晴子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

安安的眼神略微迷茫，“Brady... ... 他的世界里似乎有太多的事要忙，很多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不够重要。

“我没有觉得我这个女朋友有一丝一毫的重要。” 安安的声音低到要破碎，重复道。

安安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继续道：“我们没有在一起，吹了。这算初恋吗？好像也不算。”

“然后就是我大一谈了几个月的那个。隔壁Z大的。”

小戴想起来了：“哦那个傻/逼！”

安安苦笑：“谈了几个月，这个没那么帅，但篮球打得好，皮肤白，清秀高挑，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学物理那个。深圳来的。”

小戴打断她：“大可不必夸前任。”

安安耸耸肩：“没什么大瓜，一切顺水推舟的谈。他方方面面都好，我们的生活和相处按部就班，顺水推舟，可是他家里人不喜欢我，说我小地方家里穷，人穷，还有个弟弟。我俩最后吹了。”

她抬起头看着小戴和方晴子：“你们说，经历过这些，我该怎么心平气和看待配不配？

我焦虑，我忐忑，我生怕谈得不好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前任的妈妈你不知道说话有多难听！

他妈妈说我不配！他妈妈说我小地方的没出息！硬生生把我们分开！

我就是想谈个恋爱到结婚为什么就那么难！我想找一个优秀的男孩谈正常的恋爱怎么就那么难！”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所以我会斤斤计较他们对我的付出，所以我会斤斤计较我能否抬起头，我能否相配。”

安安的话音刚落，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方晴子和小戴都沉默了几秒。

然后，方晴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却带着些许坚定：“安安，你能想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你一直在不断地反思自己、整理过往，也是在找寻一个更好的自己。”

小戴也点了点头，眼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情和理解：“可是你知道吗？你从那些过往里学到了很多，也在逐渐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你现在焦虑的，是因为你不知道‘配不配’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配不配’根本不是一个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你能过得怎么样，不是别人给你标准的答案，而是你自己定义的。”

安安顿了顿，望着她们，眼睛有些湿润：“是我瞻前顾后吗？我真想这样吗？我就是怕自己做不到，怕自己错过，怕自己努力了那么久，最终什么都没有。”

方晴子走到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真诚：“安安，没人能保证一段关系一定会走到最后，没人能保证你不会在过程里受伤。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不值得拥有真正的爱情，也不意味着你就不配去追求那些美好。

每个人的感情都不容易，没关系，慢慢来，总会遇到那个对的人。现在和Brady不也是挺好的吗？好事多磨嘛。”

“而且，”小戴接话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说的那些前任，都是过客。你看他们，最终你都能走出来，甚至能在这段路上收获成长。你不是站在过去里，你站在现在，也正是因为那些过去，让你变得更加成熟。”

安安愣神，喃喃道：“是的... 我要的很简单，我要值得，我要相配，我要平等，抬头做人。”

安安的眼神渐渐迷离，保温杯里的液体微微波动，就像她此刻动荡不安的心情。

她的内心像是陷入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每当她试图理清自己想要的东西，心里就会浮现出一丝疑惑：

到底是想要那个理想中的“纯爱”，还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配得上”而去迎合那些条条框框？

“我总是这么矛盾，”安安低声自语，声音有些颤抖，“我明明知道自己要的是个平等的关系，我希望他能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爱，而不仅仅是依附于他的成功和他的世界。

可是我又总是无法抛掉那些世俗的标准，我想要对方处处优秀，还要给我最好的，带我体验快乐，带我去吃很贵的餐厅——

我又怕别人说我，我又觉得自己配不上最好的。我想要好的，我想要他对我好—— 恋爱不就是要好的体验吗？” 她陷入漩涡，越说越大声，执拗地喊道。

“我有时甚至在想，如果我没有Brady的那份‘资源’作为背书，如果我没有他的一些社交圈，我能不能被真正看见？我总是害怕自己会被轻视、被放在次要的位置。你们说我到底在追求什么呢？”

她低下头，眼底的泪光闪烁，却始终不敢让眼泪滑落。

“我想要的特别简单，我要求高吗？难道我不优秀吗？” 安安哭了，“要是人生能按我心里的样子走，该多好。”

”小戴晴子，我不配吗？我不优秀吗？”安安大声哭喊，质问不公。“我来自一个连旅游经济在那附近都算被考虑在二线的小县城，父母没一个看中我，他们觉得我是累赘知道吗？就因为我是女的。觉得我没出息，以后也不会有出息，觉得我是个赔钱货，他们吝啬于培养我，也吝啬于温饱之外的东西。

你们知道我有多羡慕别人的父母吗？他们就算没条件也会想让自己的孩子有一个好的体验——而我什么都没有。我连卫生巾，和来例假都是同学和班主任告诉我的。

我妈只当不知道，没听见。我要拿钱去买最便宜的卫生巾她都在看一个赔钱货，那一刻我真很我不是男的，我不是个女的我就不会来例假，我没有例假我妈就不会觉得我浪费她的钱。

我做什么都要拿成绩去换，我做什么如果不给她好处，她就觉得我浪费钱，只知道浪费，只花她的钱，所以我努力，所以我努力背书，刷题，上学——我长这么大从来不去任何补习班——因为我知道我永远没钱补习。

我要是不好好学习我就会提前进厂，我就是个没文化没脑子永远在乡下的厂妹！

可我不想当厂妹！我好好学习，我从在班里考第一名开始，再考年级第一，考不了第一就是失败！第二名就是有罪！第二名就是有错！我只能拿第一，拿不了我就会打我自己！

我拿衣架，鸡毛掸子，扫把棍子打我自己，我怎么可以输，我提升的速度怎么可以不够快！我要快快地出成绩，我没有任何余地空间允许犯错，这就是我的命，我要是没有用，我就会被丢弃，像角落里没人看的垃圾！”

“我什么都没有，我要自己挣，我得了第一，我分数一次比一次高我妈妈才会笑，我爸爸才会多给我几块钱，我被表扬了他们才会看见我，他们才会听我说话，我才是不被冷暴力的那一个！

那就是我最大的幸运。你们不懂，当我在小县城的小学里考出最好的成绩去市里那个区最好的初中的时候，校长找我妈谈话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我妈有多高兴。

我太清楚她了，她高兴不是因为我的成绩好，不是因为我是个好学生，而是因为校长表彰她了，全校面前！是她面上有光！

我是不是好学生我爱不爱学习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让他们面上有光，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我的未来挣得钱比厂妹多。”

安安哭的一脸都是鼻涕，哭到岔气：“我考出来，一次一次勇攀高峰，我没钱补习——都是我自己卷出来的，这就是我早年的全部活着的意义，我要被看见。

然后我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那几个高中，不再是区里，我一步一步，我要名列前茅，高中我知道了比赛，我去学理科，我要好找工作，我要过上好的生活，我有错吗？

然后，还有，我从小地方一步一步，县到区，区到省会，我靠着我自己，一点点学，死劲刷题，我一定要考得好，我一点点出来，我在那个资源贫瘠的省杀出重围，我难道不厉害吗？

我每高一分，就是多少人啊！这都是我自己靠我自己的手努力出来的，我不厉害吗？你们告诉我，”她顿了顿，

“我不配吗？”

“努力就会有回报的，你们不是都这么教的吗？

是我！是我！一点点从小地方杀出重围，过五关斩六将！

是我！谁来给我评评理？所以我努力争取，我名列前茅，成绩和努力打工。

是我！我不睡觉，回报我都有了，为什么这个恋爱这么难啊！为什么！”

“我竞赛，我破格录取，我打好几份工，我努力，最后我有了好的成绩和奖项，为什么，你们告诉我，我谈不了有钱人，我谈不了有钱的男孩子，我得不到体贴的好男人？就这么难吗？不是说努力就有的吗？我就不配过上好的生活吗？”

“我的梦想很难吗？我只是要一个好的人，一起做一个好的生活而已啊！” 安安控制不住的呜咽，再咆哮着，泪水四溅。

“一生一世一双人，校服到婚纱。先是恋爱，一个人干干净净、笑起来很好看的那种，会在斑马线前伸手拉我一下，会在餐桌对面默默帮我剥虾。

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展、一起挤地铁、吵架也要互相道歉。纪念日他会送我花，不是贵的那种，是我喜欢的那种。”

“然后我们会结婚——穿白纱，手捧花，在教堂里，大酒店里，阳光洒下来，或者摆酒。我要盛大的祝福。他在众人面前对我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我就哭。婚礼结束，我们去海边度蜜月，他给我拍照，我就笑着转圈，裙子飞起来。”

“再后来，我们会有自己的小家，一扇门，一张大床，两个牙刷杯。早上他去上班，我在厨房煮粥；晚上他回来，我炖汤，汤要小火慢慢煲几个小时那种。他抱着我看电影，我们为了宝宝叫什么名字争半天——要有意义，又要好听。”

“我希望有个孩子，男女都行，我只想生一个。家里会乱糟糟的，客厅有玩具，阳台晒满衣服，夏天有风，冬天有汤。生活不一定要多富贵，但一定要稳，要有温度。我要的是那种踏实的心安——他在，我就不慌。”

安安说完，擦着鼻涕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傻，但我真的……还是想要那样的生活。就是那种，从恋爱，到婚姻，到一辈子的那种。”

“我想结婚，嫁人。找个好工作，为了配得上大城市人的家境，然后一起住好的地段，好一点的学历，好一点的工作，最好是高薪的。

结婚后再工作几年，孩子上小学了我就辞职，那个时候想必家里也有积蓄了，我就相夫教子，带孩子。多好，工作经验有，钱也赚过，生完孩子我不想那么累了，就在家躺平，带孩子做饭。”

听到这，方晴子突然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诶，不对，你不是还在申请海外留学吗？最后竟然是家庭主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