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想死?”
Sarah没应。
他自己说了:“我不是怕输,我是怕成功。”
他靠回沙发,像一条鱼筋疲力尽地搁浅在那里,“我最怕的是——哪一天我真赢了。我真坐上那个位置了。我爸点头了。可我会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一切都是空的,我根本不想要。”
“那我这辈子不就完了吗?”
他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却每一字都精准地切进人心。
Sarah静默了良久,才低声说:“你不想赢,是因为你根本不相信胜利有意义。”
Tom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喃喃:“我就是不想被说——你看,Tom啊,努力了半天,你还是那个idiot, 爸爸妈妈不爱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几乎快碎了。
她看着他蹲在光影之间,像个用尽全力伪装成成年人、却始终是个孩子的男人。
双澳的夜风带着咸涩的海水气味,Tom站在会所的露台上,俯瞰灯火辉映的南湾湖。他手中握着一杯卡慕马爹利1955,手肘随意搁在巴洛克铁艺扶栏上,目光却深沉如夜。
这是他第三次来双澳试探本地财团。对方是“金耀联合”——一家控制双澳老牌资金与文旅资产的半隐秘联盟,也是双澳市政“文化推广基金”背后的操盘方之一。如果Tom要截胡姐姐克莱门汀,那么这一关必须要过。
“Tom先生,”秘书Sarah轻声走来,“余先生已到。”
Tom点点头,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时间观念,终于不像内地人那样‘领导压轴’。”
他放下酒杯,抻了抻西装衣角,领带未系,衬衫第二颗扣子敞开,露出一抹训练有素的马术骑手肩膀线条。他带着一贯轻佻走入会客厅——但今日,他的轻佻无法掩盖神经深处的紧绷。
会议在一间雕花紫檀的圆形会议厅进行,灯光柔和,四周是清代山水画真迹复制品,气氛带着双澳特有的半殖民半庙堂式中西混杂气质。
Tom的PPT里,大湾区文旅蓝图、港澳合作基金、文化内容IP包装、社企板块数据、预期IRR与退出机制,样样齐全。连用词也极精准:“我们不是地产基金,我们是文化国家战略与资本市场之间的转译器。”
他甚至引用了国家文旅部一份内部备忘录里关于“2026年大湾文旅试点城市”计划,将旗下文旅医疗项目包装为“国家地标试点平台”。
但余皓却毫不动容。他是老双澳赌场金主转型而来的家族接班人,接触过太多“会讲故事”的富家子弟。
他问得极直白:
“你说你用的是家族基金,但康茂德有没有在这案子上签署背书?你目前实际控制多少投票权?”
Tom一愣,但很快恢复笑意:“我负责的是控盘架构——信托之外的派生实体。”
“那就是没有。”余皓不留情面地总结。
“我有杨女士这边15.2%的联署。”
“你和你妈的关系,不好谈。”对方冷笑。
Tom内心一沉。他明白,双澳的资本不是赌牌背景的金钱,而是赌牌背后政商特色政策下两栖的信任体系。你拿不出明面资源、不能兑现政策护航,就只是一只空壳基金,再会讲也没人肯下注。
会议尾声,余皓礼貌而坚决地说:“我们观望,可以帮你搭桥,但不进资金。”
Sarah在会后轻声说:“我们是不是……该暂停这条路径?”
Tom冷眼瞥了她一眼,鼻腔轻哼一声:“你要是有备用项目,现在就拿出来。”
他知道,他这条线断得不止是融资机会——而是被克莱门汀抢走话语权后,第一次试图重新夺权,却被打了个空心拳。他所期待的“港澳共振”没有发力,自己的号召力不足以撬动传统资本的主导权。
三日后,克莱门汀在S城楠岭“粤港澳创新经济论坛”现场发布项目。
她身着裁剪得体的黑色套裙,发言理性坚定:“我们的‘文化振兴+数字IP文旅平台’在过去六个月实现了季度同比增长35%,归母净利率维持在10%。同时,双澳市合作的文旅项目已获‘特首文化促进基金’两期批复资金,金额合计3.6亿港币。”
同时,她的PPT后页赫然呈现——
双澳市地政署签署合作框架;
粤澳旅游局认可文件;
与字x跳x、腾讯视频联合推进的文化内容平台备忘录。
“这是新时代的家族资本模板。”她不无讽刺地说道,“我们不再靠传统物业升值,我们用政策乘风,用内容与文旅接轨国家发展。”
而她的这场发布会,不仅直接狙击Tom,还精准切入了股东们的“最核心关切”:未来谁才是最有希望获得政策加持、银行放款、跨境合作窗口的“实际控制人”。
Tom找上了Brady。原本以为是老朋友会好谈些,而今,Brady在一次私密茶会中淡淡表示:
“我们不能下注在一个没资源支持、也没架构清晰的人身上。”
他不是不再相信Tom,而是从一个资本操盘者角度谨慎评估。
Tom试图挽回,私下联系Brady:“我知道你要的是稳定,但你给我三周时间,我拿到第二轮双澳批文。”
Brady只回了一句:“我很想帮你,那我们就三周后再聊。祝你好运。”
唐氏控股总部七楼灯火通明。
Tom穿着黑色意大利羊绒衬衣,袖口未扣,白衬衣内衬卷在手腕边,像刚从打马场出来的赌徒。他脸上有隐隐的胡渣和疲惫,但眼神格外清醒。他站在会议室中间,脚边是一摞摞用红线标注的财报文件,桌上铺开的是一份标着“Confidential Draft”的项目整合路线图。
“叫普华永道的人提前审完这份,到早上八点我就要他们出Letter of Engagement。”他说完这句话,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大字:
Reframe.
文旅医疗,这个词从最早在克莱门汀发布会里亮相后,就成了资本市场追捧的关键词。但Tom深知,自己不能再做那个高举高打、却没有实际抓手的“讲故事的人”。
这次他要做的,是一个能落地的、能跑数据的、能让中小股东看到“实实在在增长”的模块。
于是他拆分旗下原本分散在三个SPV(特殊目的载体)里的资产,包括:
一个在S城Y田区的文旅康养地产项目(原本定位为“养生养老”,但运营停滞);
一家在珠城横岛设立的离岸医疗旅游中介公司;
以及一个尚未盈利、但有政府补贴的数字健康内容平台。
这三块,本来各自分布在不同信托下,由他名下的“瑷华投资”、以及一个挂母亲名字的“燕域资产”分别控盘,彼此之间隔离,资产效率极低。
Tom选择了“整合”。
他打算策划主导成立了一家新的控股壳公司——唐思健康控股有限公司,注册地设在港城,架构为VIE模式,同时在英属维京群岛设立协议控制实体,以便未来接受海外融资。
整合路径为:
启动资产重估(基于DCF法),让普华永道在36小时内出具初步估值区间;
用母亲杨燕城信托中的15.2%持股为新平台做担保贷款;
与一家本地PE基金谈判,将对方列为“Anchor LP”,拟投入3000万港币起始资金,换取15%稀释性股权;
未来半年在港城H股申请Pre-A轮投融资。
最关键的是:Tom放弃了高调预期,而是精准锚定“季度可见增益+政策兜底”双重保障。
“我们不靠天吃饭。”他对团队说,“我们靠的是制度里空出的那点不被别人拿去的剩饭。”
在提案文件首页,他写了一句英文:“This is not a unicorn. This is a mule with a license to trade.”——这不是独角兽,而是一头持牌骡子。
这天早上十点,唐氏控股董事会会议如期召开。主会议室窗帘拉起,光线如冷刀割面,空气紧绷。
杨燕城罕见亲自到场,身着深灰色羊绒披肩,坐在Tom旁边,一言不发地将一份文件平摊在会议桌上。她知道这次“展示”,不是走形式,而是她儿子保命的最后机会。
克莱门汀没有来,她派了助手以“远程视频”出席;唐承德倒是早到一步,姿态如常,一双阴冷的眼眸瞥过Tom。
父亲康茂德·唐端坐主席位,面无表情,身边是他新任法律顾问、一名年轻的德裔女性。
Tom走到投影前,没有寒暄,也没有开场白。他直接展示项目架构:
“我们将以唐思健康控股为基础平台,合并原有三家分离子资产。财务结构重新整理,负债重组、未来IPO路线图清晰。预计第一季度营收增长15%,两年后实现盈亏平衡。”
PPT没有特效,没有浮夸估值。
每一页数据后,都附有“第三方验证人”批注页:普华永道、信懿资本、两家地方银行的预贷款意向书。
康茂德缓缓翻开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没有说话。
直到第十页,他忽然点头,低声道:
“这一次,可以了。”
但Tom知道,父亲的点头,不代表认可,而是说明:
这颗棋子,短期内可用。他是一个小马,暂时能上棋盘而已。
会议结束,Tom独自走进电梯。他站在镜前,看着自己的脸——憔悴但胜利。他终于理解,被点头的那一刻,也意味着另一场博弈的开始。
Sarah在楼下迎接他:“杨董事长刚才问我,说您今晚……要不要和她吃饭?”
Tom挑眉:“告诉她,我这两天打算住在公司。”
他拿出手机,打开Brady的微信,发了一句:
“答卷交了,我撑住了。但你要是真要投,就别做观众了。下场,快点儿的。”
Brady久久未回。
Tom咬了咬牙,低声发了个语音说:
“老子下一轮,要开始打硬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