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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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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箸挑破千层浪,锦鳞下咽万重阶;

席间冷暖知鱼味,镜里春秋各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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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安安就和Brady一起抵达了赤鱲角机场的贵宾通道。

Brady一身浅灰色Loro Piana,戴墨镜,神色自若。Tom和Kevin也到了,都很安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早起、奔赴美食的“非理性动机”,在他们的生活里,味蕾与权力常常处于同一张桌面。

登上那趟头等舱航班时,天色刚刚转为白金色,南方灿烂的好天气,飞机划出海面线,飞向内陆江南。

降落在无锡机场后,已有专人等候,接机车是辆刚上牌的沃尔沃EM90,香槟金色外壳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奢华的克制感。

司机一路开得稳当,窗外的风景逐渐从工业园区、农庄、再到被垂柳包围的湿地与大片白墙黛瓦的别墅群。

江南春色带着水的湿意与时间的缓慢,把节奏拉得不着痕迹。

“快到了,MH山庄。”司机轻声提醒。

他们抵达的是一幢极其张扬的两层别墅,建筑风格混杂着南洋巴洛克与民国豪绅府邸的遗韵——巨大的罗马柱撑起门廊,红木包边的阳台雕刻着繁复图腾,餐厅就设在这栋建筑的一层正厅,胡桃木的地板映着水晶灯的光,空气中混杂着桂花与老酱油的香气。

安安站在门口时有点愣神。她从未想过吃一顿午饭,会抵达这样一处场域——像电视剧里的“民国/伪满洲时期的巨商公馆”,又像哪本老建筑杂志上遗落的幻象。

Brady轻声在她耳边说:“这家餐厅在上海还有一家分号,叫YJZ,就在思南公馆洋楼里。

他们被带到靠窗的包间。窗外喜鹊立于枝头。

菜一道一道上来,第一道就是红蒸刀鱼——三两大尾,整齐码放在描金瓷盘上,汤汁深褐微红,像掺了陈年绍酒,点缀着几片春笋。

Brady转头提醒她:“这鱼骨很细,慢点吃。虽然服务员会帮拆主骨,但刺杀手还是狠的。”

安安点头,看着那刀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动哪一只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菜色,也第一次知道一条鱼能被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好像它是某种奢侈品,而不是食物。

她小心地咬了一口。肉质极嫩,带着点隐秘的甜味,酱汁却意外地内敛,不油不腻——不像她以为的“豪门口味”。Brady说得对,红蒸刀鱼,比RH那边做得更细致,调口竟不豪放,衬得那份鲜甜愈发清透。

接下来是白烧河鲀。那汤是乳白色的胶质,表面薄薄一层膜,用筷子一挑,碎了,黏黏糊糊地盖在鱼肉上。她送一口入口,嘴巴瞬间被胶质包裹,舌尖发热,接着鱼肉的嫩滑涌上来——又一口白子,差点让她没能说出话。

Kevin笑了:“这白子吃完,怕是今晚都不想说人话了。”

桌边笑声一阵,酒斟得不多,但微熏。

最後一道上的是鮰鱼鱼肚,厚厚的一段,切成带皮的方块,炖得入味,舀汤时整段汤汁顺着滑下米饭,一口咬下去,那种鱼肚的软与饭粒的黏在舌尖融成一种令人沉迷的咸香。

“偷饭贼,”Tom咂着嘴,“我才吃几块,就吃完半碗饭了。”

安安也低头盛饭。她忍不住夹了一大口鱼肚,嘴角有些油光,但她舍不得擦掉——这鱼肚,是连米饭都舍不得剩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宿舍楼下的小餐馆,那些煮得发苦的鱼片汤和廉价调料的味道。和现在眼前这场清明刀鱼宴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而她,不小心被托进了其中一个世界。

她沉默着吃着,脸颊发热,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一种被食物间接击中的羞耻感——

不是羞于贫穷,而是羞于自己曾经不知道“鱼也能有阶级”。

安安其实并不太会吃鱼。她来自青海,家里人没有频繁吃鱼的习惯。那个离海太远、河流清冽、鱼类少而朴实的地方,吃鱼在她成长的记忆中并不是一件讲究的事。要么是清炖,要么是火锅里煮得过头、满是辣味的草鱼块,刺少、肉粗,筷子一夹就骨肉分明,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吃鱼像在拆盲盒,每一口都要赌。

红蒸刀鱼上桌的时候,她已经看出了些不同。鱼身亮滑、酱汁浓稠,服务员动作娴熟地在她的盘边分出一块,细致剔骨,再让她自己夹去。但她很快发现:即便已经“去骨”,对她而言——这鱼刺还是密得惊人,像藏在鱼肉里的陷阱——小,硬,密,又极难吐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块鱼送进嘴里。先是嚼碎了肉,果然嫩滑、香气四溢,但紧接着,几根细刺卡在了牙龈和舌头之间。她想要悄悄地把刺挑出来,但又怕引人注意——桌上的几个人都吃得很安静,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似的。

于是她犹豫了一秒——然后做了个几乎本能的决定:

她把刺也一起吞了下去。

很轻微的一口,没被察觉。但那几根刺沿着喉咙划下去,拉得她嗓子发紧,像吞了一把铁屑,疼,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嚼碎了把刺和肉都咽下去。

她不敢喝水太快,怕呛着,只能慢慢地一边喝汤,一边继续吃下一口鱼。她完全不知道哪一口才是安全的。每一块鱼都有刺,每一次咀嚼都像某种小型灾难。

起初,没人注意到她的窘迫。

Brady一边和Kevin聊着什么,说得极轻,手指在茶杯边敲着节奏。Tom正举着酒杯看窗外发呆。

直到第三口,安安实在吞得太慢,忍不住捂了一下喉咙。她极快地又放下手,继续若无其事地嚼。Tom无意间瞥见了这一幕,笑着刚想说什么:“你这……”

话没说完,Kevin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是责备,但足够让人闭嘴。

Tom咧咧嘴,干笑着转了话题:“这家的河鲀味道是真行,汤也下得干净。”

那一眼,安安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Brady起初并没注意,但等他回头看她盘子时,突然有点迟疑。他的眼神停留在她面前那几块被她“对付”过的鱼身上,片刻,又移开,没有出声。

但在车上,他发了条微信。

【刺不要吞。刺是要吐出来的。】

她当时正坐在车的最后排,窗外是江阴初春午后的柳絮与阳光,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不由得攥紧了膝上的手机挂坠。

她没回。

脸上的温度一下子腾上来,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近乎羞愤的羞辱。

她本来只是想显得“不是没见过世面”,结果成了全桌中唯一出错的人,还是那种——连错都不值得当面指出,只能“私下好心提醒”的程度。

她咬着下唇,嗓子还是疼,像鱼刺仍在里头。

Tom斜着眼在后视镜觑着她笑了笑。Brady闭着眼补觉。午后阳光明暗之间,她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被隔开的感觉——吃下去的不只是鱼刺,是一个她拼尽力气也吞不下的世界。

而她以为靠沉默与努力就能通过的“考场”,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安安那天在车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窗外阳光把她的影子照在车窗内壁上,一动不动,像一枚钉在那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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