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ady站在中环花园道3号顶楼的会议室看着对面的The Henderson大楼。
他透过自己的眼眸看到她,陪伴他这么些年的她。
哦,故事还要从那个夏天说起。
那年他不会想到,这意外的邂逅给她的成长,会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便想到王尔德那句词,你真的以为你配得上我的爱吗?
你当然不配,我知道。我怪的是我自己,
怪自己让一段毫无心智的友情,完完全全左右了自己的生活。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出去,她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 好“学生”。
她是今天变成这样的,还是昨天?也许本身如此?
“我想不清楚。”
Brady Lam是港大金融数学与社会学的双专业学生。他是来做田野调查的,教授说他太“书面化”,报告的书卷味重,不够“接地气”,于是他选了这个内地偏远县作为项目。爸妈底下的秘书当然很快就对接好了独立田野实验的项目和辅助项目,他仅丢飞镖选中了这个地址。
七月的青海,天高气爽,阳光从白云的缝隙间泻落,自治县的山路蜿蜒盘旋看不到头,Brady Lam靠在车窗上,一手支着下巴。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耳朵上挂着银色耳机,包摊开,里面是iPad,笔记本电脑。
摘下墨镜,精致干练的年轻人和这个县城格格不入——他整个人是精心打理的规整感,尽显优渥姿态。
下车时,他拎着两个大箱子站在街边,看着手机地图辨认方位。县城不大,街道两旁是灰色或白色墙皮的中型楼房。
Brady的目的地,前方七拐八拐后,那不起眼的民宿是一家两层的青砖小楼,楼顶天台还打了个棚子。门前种着一排花。
前台没人,只有一个女孩蹲在角落,年纪很轻的样子,用手拨弄着院里养的两只小黑狗。远看,她穿着一件棉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披着个青色纱巾样的围巾,侧脸线条利落清晰。皮肤不白,却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Brady咳了一声,女孩抬起头看他:“你是……今天预订房间了的?证件?”她声音清亮。
Brady点点头,没有直视:“对,我姓Lam……林,留的林先生。订了一个半月的房。” 女孩跑回前台,低下头敲击键盘,动作行云流水:“查到了,你住二楼最里面那间。行李我来帮你。”
她干脆地起身,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力气比他想象得大,手劲拉得稳稳当当。Brady慌张地说不用不用,只是女孩步履飞快,他一声苦笑背上背包再拎好手袋赶上去,目光跟随着她上楼的背影。她的肩膀挺直,步伐不疾不徐,裤脚卷起,露出一截被阳光晒成微小麦色的脚踝。
Brady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在人在上楼梯脑子还在想晚上的安排,他总归是慢了半拍的。Brady没来得及抬头,余光还定定在她身后,她的脚踝上。她的背影在楼梯的拐角处渐渐消失,仿佛被午后的光线拖得越来越长,留下的是一条无法捉摸的影子。
她的声音在楼梯拐角后续续传来:“听你口音,广东来的啊?有什么事找我,叫我安安就成,这两个月我应该都在。” 他赶忙跨步跟上,Brady抬头瞥了一眼这个劲瘦高挑的女孩。她的美和她浅蜜糖色的肌肤,带着上世纪日系沙滩画报和柯达相纸广告的独特韵味。
她回头看他一眼,Brady看到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眼睛是灵动的杏形,眼尾微微上扬。眉毛是自然舒展的弯月型,柔和地贴在眼窝上方,像被山风轻轻拂过。
Brady飞快扫了一眼她的脸,这‘山风’拂过他的眼睛,他匆匆调转视线不看她—— 快步跟上,只是扶着楼梯拖着前面的箱子的底,说了声,嗯。
那天傍晚,院里挂着的灯泡泛着昏黄的光,蝉声连绵不断,Brady从外面回来,推栅栏门进院,是清一色的水泥地和晒着一张褪色棉被的绳子。
Brady拎着一份打包好的饭。在院子里坐下,安安看见他招手叫他过来吃,他看见安安端来一碗红糖凉粉放在他桌前,说:“这是我妈今天做的,放点蜂蜜更好吃。我妈四川人,就是这个民宿的老板——这做的可好吃了。你尝尝,vip超长包月住户专享哦。”
Brady低头看了看那碗凉粉,腼腆克制的笑了:“老板做的东西,一定是好吃的,谢谢。”他拿起勺子,轻轻挑起一口,放进嘴里。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嗯,确实。”
安安站在一旁,随口问:“怎么样?不会有点过甜吧?”
“甜得刚好。”
安安将碗递给他的时候光明正大瞥了一眼,真是体面隽秀的人,她飞速想着,他额头饱满光洁,窄长鹅蛋脸,右边脸颊有个梨涡,整个人乍一看,颇具亲和力。Brady打开iPad,说了声谢谢,腼腆地笑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自来熟。一边写一边吃。清甜微凉,味道朴素,却刚好压住了山地夏日的干燥。
Brady也偷偷打量了一眼她。年纪看上去真的不大。鼻梁挺得恰到好处,是山风托起来的弧度,从侧面看,像群岛和丘陵,自然又带着些野性,压下去正面看起来的软和甜腻感;鼻尖微翘。
她不好意思的捋了捋发梢,飞速移开眼睛,看见瓷瓶上画着的海棠花映梳洗仕女。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特别的表现,脸上依旧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笑容,但刚才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几秒。她不禁想象他脑海里是否会有些许波澜。
只听他随口问:“老板呢?最近没看到她。”
“全权算我妈妈的店啦,不过她不在是因为她还有别的事操心。”安安起身,给自己也端了一份。
“好。你在这儿做暑期工?你是大学生还是高中刚毕业?”
“算是暑期工吧。已经读完大一喽。”安安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抬眸歪着头看他,“广大大一,暑假回家,没找着实习。家里人说不能闲着,就来帮帮忙。”
起初,她只是一个因大一急着卷实习失败而焦虑的女大学生。
“广州大学?”Brady抬头,终于对这个女孩有了点基础的归类。“没问题啊,在广东一带不错的啊,有个课友来我的学校交换过。”
她笑着自嘲:“说来惭愧,竞争太大了。大一就开始卷实习。我底子薄弱,没人脉也不太清楚面试的事情,光顾着刷题和找兼职了,也不知道要问学长学姐面试找工的事情。”
“听口音你广州的还是香港人?”
“嗯,港大的。”Brady放下本子,看着她。安安抬头看了一眼,笑着剪着指甲:“你猜我念什么?”
Brady思索了一下,突然笑了:“理科?经济?我瞎猜啊。听你说你找工作。” 安安笑了笑:“对,计算机。”
Brady也笑了:“我学的社会学和金融数学。”
“喔,怪不得。”她点点头,像是找到了一点交集。Brady喝了口水笑笑,没让话落地:“内地现在也大一就卷实习?”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没办法,整体是卷的;当然肯定有很多人大一没去找实习,但是我想留在大湾区啊,肯定要提前做准备未雨绸缪啦。毕竟我想申请保研嘛,维持好学生的成绩和表现很累的。”
他续上:“诶,那很好啊。提前做计划这个习惯很好喔,这么说你也有预习的习惯?”
她这才露出一个积极地笑:“那肯定,我主课必修课得拿满分的;虽然没有公开排名,但我大概知道我的成绩是前1%。”
Brady很惊艳的说真不错,恭喜。
院子安静了片刻,只有蝉鸣不倦。
“我有点羡慕你。”安安突然说。
“为什么?”
“你们念的东西,好像是为了理解世界,是为了体验和享受世界。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你是不是有很多梦想可以去更多的地方?而我,学计算机只是为了找份工作,多挣点钱,提前补贴家用,换个城市生活。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个大热门,好找工作。”
Brady一愣,望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女孩,忽然觉得,这个他从未想过的话题,很苦涩。
安安顺了顺鬓角的头发,抬头看着他,问:“请问,香港的研究生好申请吗?广东有很多发展机会,广州,深圳,香港都不错。我没去过香港,我很想去。”
“你想去香港啊?”Brady语气平淡,但眼里掠过一丝惊讶。
安安点点头,望天花板,目光有些迷茫,像是看向远方的某个未知的地方。“是的,我想去看看,就算是闯吧。不管是为了学业,还是为了……”她顿了顿,目光从Brady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远处的山峦上。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有些低:“我也想知道,搏一搏,那个世界会不会有更多的出路和可能。”
“我不知道。随便说说。说真的,我不知道。”
Brady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出于好心和关怀,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失去什么?为自己的选择买单。可能你会失去的,比你得到的更多。”
安安静默了一会儿,目光依旧没有回到他身上。她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他话中代价的含义,语气因为迷茫淡的快散了:“失去什么?成长就是一直都在失去。失去了一个可以安稳过日子的机会,失去了那份老实保守的一生,失去一抬头就是窗外窄小的天空的日子吗?在家,抬头窗外是屋檐下框死的天。”
Brady微微侧头,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看似老实、冷静、实则深藏情感的女孩之间,关于处境和心态,悄悄产生一种对对方内心深处的共鸣。
两人聊起海内外的景点,聊到青海的山脉和乞力马扎罗的雪;给她看自己在夏威夷火山边拍到的珍稀植物,天南海北,再聊到未来的规划。
他开口谈起自己学习的过往,聊起每个节点做的选择,出于在女孩面前留下好印象,他讲起自己和团队取得重大成绩——他说的不紧不慢,她听着,在脑海里做成影片。恰好安安耳后一缕头发滑出来,垂在耳边,她悄悄斜过眼睛,透过浓厚发丝的缝隙瞧他。
那双眉,斜飞入鬓非常有记忆点,恰似两柄锋利的墨剑。顺着眉毛看过去,他的眉骨相比别人略高,显的人眼神格外深邃。
然后她痴痴听着,仿佛也随着他去看了那更辽阔自由的世界。
这是个新鲜的光亮的人。若是没有他了又该如何?那她的人生又枯燥乏味了起来,重复着题海生活显得如此了然无趣了起来。她厌倦了。
她羡慕他,那流光映彩的生活。
他还在继续说着,从山顶的晨雾到中环蜿蜒的楼梯。她听着,眼神却放了空。目光透过他,仕女图瓷瓶在他身后。那海棠花边缘褪色。
安安低头看向脚尖,试图用视线填补这份沉默,但她心底的某种东西却悄然起伏,远比外界的景色更加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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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县城还沉在薄雾与未醒的梦里。天边刚泛起一抹青白,院子里便传来水龙头咿呀咿呀的响声。
Brady醒得很早,是被凉意和声音同时唤醒的。他打算上三楼吹吹风。他站在顶楼阳台上,俯身往下看——安安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T恤,正在给花和一小块菜田浇水。她动作极轻,却有种节奏感。
小黑狗绕着她跑了一圈,打了个喷嚏,跑回柴垛边缩成一团。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空气微冷。屋后的远方的山影像是巨大的黑幕,压在天色与地平线之间。他突然想起了家里工人阿姨备好的黑咖啡。
早上六点,远处县城中心的农贸市场热闹起来。
安安坐在餐厅的一隅,静静地喝着热茶。她抬起眼,看到Brady在楼梯那端礼貌的打了个招呼,安安低头看了看那茶杯,笑了笑:“早安。你起得真早。”
安安看他下楼走过来倒水。他身高185cm,身形挺拔得仿若一棵苍松,宽肩窄腰大长腿,笔直的肩线撑得起仪式感,行走间自带气场。她连忙不再多看,只是点了点头,轻轻放下茶杯找话题:“睡得好吗?”
Brady大大方方坐下来,顺手倒了一杯水,手机反扣在桌面:“嗯,昨晚睡得不错,空气清新。这里是挺安静的。”
安安轻轻笑了笑:“是啊,远离了城市的喧嚣。”
“嗯。当时... 听说这个民宿拿撒拉族老民居重修的,确实保留了特色,挺好的。打扫的也干净。” Brady笑笑,不过那停顿他习惯性的掩盖了是秘书做的一切调查和功课,毕竟行走在外,财不外露。他下意识扫了眼手腕,他柜子里最便宜的机械表是IWC万国,他都没带来,只是拿了块苹果的表,算电子表,他想着,既朴素不起眼,又看不出实力,电子表还能计运动啊心率啊步数啊什么的。
只可惜少爷并不了解,在这种小县城,其实苹果手表都显得很富贵了。
为了不因冷却尴尬,Brady说想和要出门买菜的安安去市场逛逛,感受风土人情,拜托安安带他逛逛。安安本在望着窗外发呆,闻言回头,愣了一下,说,好。
这样的对话不再让她感到拘谨,反而有些自然。
“那我们走吧。”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迅速整理好东西。“市场人多,早去早好,免得晚了买不到新鲜的菜。”
他们并排走出餐厅,阳光刚刚透过窗外的树枝洒在地上,空气依旧清冷。Brady随手拉开了外面的门,门外的微风轻轻拂过安安的发梢,带着一丝初晨的温润。
“你是不是喜欢安静的地方?”Brady问道,语气有些探究。
安安稍作停顿,随即点了点头:“是的,像这里这样,比较平静。虽然人不多,但每天的日子都很有节奏,挺舒服的。”
天色彻底亮了,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拉面馆前支起了铁皮桌,锅里飘出大葱与牛肉汤的香味。穿着民族服饰的披着头巾的撒拉族妇女端着铜壶在门前洒水压尘,清真寺的宣礼声在街巷间低低传开。Brady站在摊位前看着那些颜色斑驳的李子,心里有点震惊。他在香港吃的水果大多来自超市,最便宜也是City Super;整齐、光亮、塑封。他从没见过带着泥土气息的果子如此自然地呈现在人群里。
路过一间理发店时,看到白色泛黄缺角的瓷砖,还有转的摇摇欲坠的彩色转轮,安安突然停下,说:“你头发太长了,要不要理一下?”
Brady摸了摸自己耳侧微卷的发尾,确实有点乱,上山下乡跑来跑去的,头发长了不方便看东西。他犹豫了下,说:“那你陪我去?”叫卖,吆喝,和自行车电动车汽车以及金属碰撞的声音,锅铲相撞的声音,羊圈里的羊的声音,切菜的声音盖住了Brady一半的音量,安安大声地说:“可以啊,但我不进店,我等你。”
店内冲水的声音传来,打下手的小伙打开了电推刀,声音滋滋啦啦的,Brady看到理发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带白帽子的男人,白帽子男人边剪边问:“她男朋友?”
Brady愣了愣,笑说:“不是,我们只是认识几天。”
“哦。”白帽子男人憨厚的笑笑,说话带着口音还有几分沙哑:“她人好,是我们这儿念书最厉害的女孩。她爸爸可骄傲了。听说奖学金拿了好几回,还能说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
Brady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笑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出门时,阳光透着树影洒下来,照在树下的安安的头发上,她深棕色的头发在发尾打着碎碎的小卷儿。
安安低头刷着手机,看见他出来,抬头笑了一下:“你理完啦?剪得感觉咋样?”Brady有些别扭地别过头:“是不是太短了?怪怪的。”
“变土了。”她打趣道。
“啊?那我买个假发。”
“来不及了。”
他们一起笑起来,笑声混在早晨阳光与人群之间。
回去的路上,两人路过街上的清真寺。琉璃瓦下几位老者正卷起地毯,楼梯后放着枯黄的木材。晨祷刚结束。远处传来驴车的铃声,一位汉族老人骑着三轮车,从镇边的巷子口转出,一个小孩斜斜的窜了过去冲到巷子的另一边,鞋子带起沙土掀起一阵灰。
Brady忍不住拿出相机,拍下那一瞬间光影交错中的画面。
“别总拍风景,拍我啊。”安安突然侧头笑道。
他一愣,镜头下她的笑容带着青海夏日特有的透明感,像是高原阳光直射下的小溪。镜头理她的头发深棕色且柔顺,自然垂落底下微卷,像瀑布浪花漫过岩石,在肩头泛起光泽;低马尾转头时露出修长的脖颈,肩膀瘦削略显骨感,衬得整个人又娇又劲又灵,仿佛把昭和时代的明媚与海岛的浪漫,都揉进了这张脸里。
“好。”他低声说。
翻出胶片机,那一刻,他按下了快门,也好像按下了什么命运的开始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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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青海的山间已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湿气和一丝寒意。安安站在民宿的门口,刚刚清扫完院子,准备关店。她抬头看了眼山顶,突然有种莫名的不安。
Brady还没回来。
她拿起手机,查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八点半。平常这个时候,他应该早就回来了。安安心里不由得一紧。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也许是太过焦虑,便打算准备晚餐,却没能从心底驱散那股不安的感觉。
不多时,一位慌张的村民冲进了民宿,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县城那边有车祸,听说是翻车,出事的地方很远。打电话给县医院,村里卫生所下班了!”
还有人跟在后面口音浓厚的大声询问:“是外地人吗?你们检查一下有没有人失踪!”
安安心跳一滞,赶紧从桌上拿起手机,刷了下信息。果不其然,Brady发来了一条求救消息:“车翻了,卡在座位里,出不来,快来。”
“他在哪?”安安迅速问。
“西北的山沟,可能还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到。”村民急促地说。
安安立刻清醒过来,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定:“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