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玉门缓缓打开。
门内的光辉让我不禁闭上眼睛,适应了好一会才睁开。然后,我便情不自禁地张大嘴巴,几乎被里面的景象惊到失语。
在这个玉门里,是一间巨大的、非常罕见的球形墓室,直径几乎有三十米。周围一圈墓墙上绘制着十分繁杂的星图,上面每颗星星的位置都嵌着一颗夜明珠,最小的也有鸽子蛋那么大。而我们所在的位置,是用整体切割的一块石条做成的“观星台”,从门口延伸进去一小段距离,上面刻着浅浅的花纹,已经落了一层灰,我估计至少百年内从未有人探访过这里。
墓室内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夜明珠织就的漫天星辰,而是由铜铸四龙底座支撑起的三个交叉的巨大金属圆环。
环上刻有周天度数,远远看去像极了浑天仪。即使过去了六百多年,那金属环仍旧在缓缓转动着,仿佛有人在用这个巨大的浑天仪观测星体。
更令人惊讶的是,最里一层的圆环中间的中轴上,嵌着一个直径五米左右的圆形墨色莲台,台上摆放着一口异常华丽的黄金棺椁,虽然外边的环一直在动,但中轴位置的莲台和黄金椁却一直保持着非常稳定的状态,颇有种“任世事流转变迁我自岿然不动”的意味在里面。
我的视力很好,即使隔着十几米,也能看到那口黄金棺椁外层嵌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夜明珠,与周围墓墙上的夜明珠交相辉映。看上去不像是在海底的墓室里,反而像是沉眠于无垠宇宙之中,与万千星辰为伴。
看得出这墓室主人的确非常有权又有钱,并且钟情于一种别样的浪漫。
阿宁也情不自禁发出惊叹声,往前踏了一步又突然停住。
她看了我一眼,一时间没敢往里走。
我能理解她。
毕竟我也没有想到,这次进来之后我们竟然会触发这么多的机关,甚至还不小心掉进了一个珍禽异兽坑中,与两只如胶似漆的海猴子面对面撞上,好不容易击退对方,紧接着又遭遇了非常多奇怪的生物。
其中情形不再赘述,总之碰上这么多危险,与二十年前相比简直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海底墓。
阿宁身上的潜水服已经被勾破了好几个口子,头发也乱糟糟的,体力消耗非常大,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非常萎靡的状态,但是精神又异常的亢奋——我猜测可能是因为找到这间墓室后,她觉得有机会完成任务了。
我的状态比她稍好点,毕竟我需要保证自己不流血受伤,以防被发现自己的不同之处,所以一路十分谨慎,除了体力消耗之外并没有太大问题。
当然,这样的后果就是,阿宁现在看我就像是在看一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必然要得到我的首肯,才敢进行下一步。
说实话我有点虚,毕竟海底墓也是墓,能够成功带着她走到这里,还是托了她提供的资料的福。如果没有那些丰富的资料作为参考,可能我们两个现在还在原地打转。
不过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我自然不可能这么简单的感慨几句就离开。视线再次落到墓室内那口黄金棺椁上——现在我很想知道,那棺材里躺着的,究竟是不是对面墓室壁画上的主人公——汪藏海。
“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先过去看看。”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不待阿宁回复便踏进了这间墓室。
——
金属环本体用黄铜铸就,因此,虽然这间墓室空荡荡,但仅靠这铜环的重量就足以平衡另外方向几间墓室的重量。
或许是为了保证这些机关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磨损生锈,所有的结构上面都刷了一层特殊的油,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即使过去这么长时间,铜环依旧光彩夺目。而连接处用的是滚动轴承,铜环转动的时候非常安静,足以说明当时的工匠技术非常精湛。
我试探着踏上去一只脚,果不其然,仅仅只是一点重量的增加,就让铜环的这一侧快速下坠,与此同时,其他的铜环旋转的速度也变快了。
一时间,我陷入了迟疑。
这阻力,小到有点离谱了。
当然,我也不是没想过用东西卡住机关然后再上去,不过这墓主人如此精通机关术,既然敢大喇喇将其内部结构暴露出来,就必然有相应的应对措施。或许机关停止的那一瞬间,四周无数的星子就会变成黑洞洞的机关口,如此密匝匝的箭矢射来,我非得变成刺猬不可。
打了个寒颤,想了想,我决定还是用最保险的方式——内侧铜环采用的是支点悬挂法,不管外边如何转,中心的位置是不会动的,尤其是这种规格的黄金椁,重量绝对不容小觑,我的体重落上去,造不成太大影响。
然后,我退了出去,在阿宁疑惑的目光中,猛地开始加速,一步、两步……,跃起,然后横跨十几米距离,一下子落到了莲台上。
果然,那莲台动都没动,我松了口气,起身准备查看棺椁。
阿宁却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以为她碰到了危险,却见她脸上表情无奈中带了点崩溃,“早说你能跳过去啊付小姐,老板让我拍棺内的尸体,相机我还没给你——”
这么远的距离,她只有一台微型相机,如果扔的过程中摔烂了,她就再不可能完成任务了。
我愣了一下,当然我也不可能再跳回去取相机,于是远远朝她摆手,安慰道,“不用担心,往好处想,这里也有可能是个空棺。毕竟记载中没有人知道汪藏海最终的下落不是吗?在海底墓中多设置几个疑棺,也是有可能的。”
阿宁一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这鬼话你自己会信吗?”
我笑了笑,没有去管她,而是弯腰伸手,缓缓抚过棺上的花纹。看上去这棺椁外层像是用黄金整体熔铸成的,外边没有接痕,材料用当时最顶级的工艺进行过处理,但因为材料本身性软,非常容易变形。
不过我的目的不是破坏,所以很有耐心地慢慢寻找机关。
很快我在一只黄金鸟身上发现了蹊跷,手指把它口中衔着的夜明珠按进去后,外面这层镂刻的黄金椁就如同开花一般绽放,露出里面严丝合缝的另一层黄金椁。
我:……嗯,已经预想到了。
如法炮制,我在里面这层棺椁上又找了半天,终于打开之后,露出最里边的棺材主体。
这口棺外表十分简朴,只用了非常简单的几个几何花纹聊表装饰,然而材质却似金似玉,散发着一种异常的磁场,让人感觉十分奇异。
如果张起灵在这里,或许他会认出来,这整一口棺材,竟然是用陨玉打造的!
我惊讶极了。
要知道,这种材料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几乎一直被张家严格掌控着,我所见过的最大的一件青铜制品,便是长白山地底那扇青铜巨门。而张家人对于青铜陨玉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崇拜,即使是家族里顶顶重要的人死去,他们也只会将其尸体存放在整块的青铜陨玉里——就像是张家古楼地底那块巨大的陨玉里,迷宫一般的通路当中,随处可见由张家人化成的茧——而不是用陨玉为他们打造棺材。
至于普通的张家人,除非做出过非常巨大的贡献,否则人生结束后,最高级的待遇也便是由族长这个“起灵人”寻找到他的尸体,切下他们带有张家特征的那只手,送回张家古楼罢了。
那,这棺材里躺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他能够得到这样巨大的一块陨玉,并且有能力有技术将之制造成棺材?
我想了想,千头万绪捋不清。与其在这里猜测,倒不如开棺一看。
这口棺材的铸造技术,我看着很眼熟,尤其是上面简单又古朴的纹饰,颇有青铜巨门的风采。我搓搓手,掏出工具来,用巧劲把棺盖撬开,奋力推到一边,一股非常浓郁的香料的味道从棺内逸散而出。
然后,我便看到了躺在陨玉棺材里的人。
那是一具非常年轻的男尸,不知采用了什么处理方式,尸体完全没有腐坏的迹象,散着头发,身穿一件红色的织金道袍,非常华丽,在夜明珠的光芒下熠熠生辉。身下铺了一条锦被,织着暗纹,是非常昂贵的料子。
这是非常不合礼数的。
一般而言,古人下葬、尤其是有权有势的古人下葬,必然是要更换殓服,净面束发,平日常穿的一些服饰或者常用的金银铜玉漆瓷器,都会以陪葬品的形式放入主墓室旁边的耳室,一些小型的爱物会放到棺中四角。
但是很明显,棺材里这个人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他就仿佛很随意地选择了一个平常的日子,挑了一件漂亮衣服换上,像是躺下小憩一样,沉睡在了这口青铜棺中,一梦五百年。
大概是我观察的时间太长,阿宁有些急,“付小姐,棺材里究竟是谁,什么样的?”我想,要不是她的身手不足以支撑她凭空飞越十几米距离,可能她现在已经把我推到一边自己上手拍照了。
因为接触了空气,尸体表面已经有一些干裂的纹路出现,我略有些心虚地起身,便准备把棺盖盖回去,希望重新封棺之后尸体情况不会变得更糟糕。
却没想到竟在棺材板的内侧发现了一行字,我本以为是这墓室主人的墓志铭,想着看看这人究竟是不是汪藏海。然而看清之后,却被震惊到失语。
[此乃建州张伏灵专有之榻也。]
张伏灵?是巧合重名?还是……
我盯着正中间那三个字,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阿宁还在叫我,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棺内的人,然后俯身,在棺内翻找能证明这人身份的其他物件。不过这人棺内空空,身上空无一物也就罢了,锦被之下竟也什么都没放。我不死心地又去探他口,捏住两腮,男尸的口张开,露出舌底压着的一颗墨绿珠子。
正待伸手去取的时候,手腕突然被一双冰凉冷白的手钳制住,下一瞬,男尸竟然睁开了眼睛!
我暗道不妙,挣了挣,那手如同铁钳,抓得死紧,阴寒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下子我也被激起了火气,小小一只五六百年的粽子,我还能奈何你不得?却见那男尸嘴角竟缓缓勾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下一瞬,我眼前一花,就听见耳边有人叫了一声,“张山虞。”
抬头去看,竟是一个穿着飞鱼服的男人,站在一旁颇为为难地看着我,“张山虞,汪公已经睡下了。”
我看他一眼,非常疑惑地问他,“睡便睡了,叫醒不就是了?”说罢就要伸手去抓躺在床上背对着我那人。
男人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铿”地一声,绣春刀出鞘就朝我攻击而来,我随手从旁边拉了一根灯柱,木头做的灯柱只是堪堪抵挡了一瞬,就被他劈成两半落在地上。
我还待寻找趁手的武器,却一下子被一个人拉住,闪到了一旁,紧接着耳边传来喋喋不休的声音,是个男人,说话异常的轻快,“巫马南声,嘿,你这人脾气也太暴了,怎么上来就砍人呢。你还说汪公睡下了,睡下了也得被你吵醒。他点你来是干嘛的?是让你来种树的不是守着他睡觉的,回顾一下你的职责啊回顾一下,再说我们家伏灵可是山虞大人、有官职在身的,你算起来还是她的下属呢这都敢动手难道是想要我夸你胆子大吗?哇哦你好厉害~开玩笑的哈哈……喂不会吧不会还有人还以为自己是锦衣卫吧哎哟笑死人了……”
我被吵得头疼,打算看看这个话痨究竟是谁,眼前却仿佛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楚,只知道对方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穿的藏蓝色圆领袍,领口处的扣子很随意地解开,一派潇洒不羁。
远处好像有个女人在喊着什么,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男人打架,只有一具安静躺着的男尸,我回头看了一眼阿宁,她已经倒在门口的地上不省人事。
松了一口气,我捏住男尸的两腮,在他的嘴巴张开的一瞬,一道黑影忽地窜出。我一把捏住它,这才看清,哪里有什么珠子,竟是一条黑毛蛇,手指粗细,居然还是条王蛇,与之前蛇矿中弄到的那条差不多大小。
我对刚刚那一瞬间产生的幻觉有些在意,于是也便没有杀死这条黑毛蛇,反而把它弄晕过去,装进了随身携带的水壶里,想着带出去之后好好研究一下。
重新把棺盖装了回去,我满脑子都是幻境中那个男人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那棺盖下面刻着的文字。
《周礼·地官·山虞》中有提到,“山虞掌山林之政令。”就是说山虞负责制定保护山林资源的法律法规,有山林资源的地方就设藩篱保护边界,严禁人们入内乱砍滥伐。很久以前也称“司木”。
张山虞,那个男人提到的“伏灵”在那时候应该时任这个官职。
如果那是黑毛蛇费洛蒙传递过来的几百年前真正发生过的事情,那么巫马南声口中所说“汪公”应该就是汪藏海无疑,只是,那年轻的话痨口中提到的“伏灵”究竟是我,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一时之间有些拿捏不准。难道说我以前真是管种树的?
把所有机关恢复原样之后,我跳回观星台,扛起阿宁,决定还是先找到张起灵他们再说。
三个小时后。
我默默地放下阿宁,用了一点手段把她叫醒,“你应该知道吴邪他们的位置吧,带我过去。”
阿宁懵懵地抱着脑袋,不住摇头,似乎受到了很大惊吓,根本说不出话来。
我笑了笑,“你不想知道棺材里究竟放了什么吗?”
她眼睛闪了一闪,没有说话,我也没打算听到她的回复,直接道,“这不是你下海底墓最主要的目的吗?在你昏睡的这段时间,我已经带着你走了三个小时,仅凭你自己的力量,是没有办法重新回到那个地方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棺材里的东西,已经被我取出来了。”
阿宁总算不再装傻,她摊手无奈道,“好吧付小姐,我承认我小看你了。这次算我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能找到吴老板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