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闻一顿,自书卷中抬起眼,望向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娘子。
“好。”他合上书,一口应下。
崔蘅挠了挠脑袋,继续道:“谢哥哥,我想自己去。”
先不说她此次去福安寺是为求自己这缕亡魂的往生之法,身边跟着人不大方便,况且他还要准备择鱼宴,若因她而名落孙山,岂不罪过?
“你不能自己出门。”谢令闻站起身,绕过书案朝外走,一副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她的架势。
崔蘅劝不动他,只好作罢。
福安寺坐落在城南郊外,离崔家算不上很远,二人一路走一路看风景,很快便听见悠扬的寺钟声。
庙会上人头攒动,柿饼摊子随处可见,谢令闻买了一包递给崔蘅,“还要去别处看看吗?”
“不去了,咱们回家吧。”崔蘅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柿饼,轻轻摇摇头。
“择鱼宴我有把握,你不必担心。”谢令闻站在她左侧,替她挡住来往的人流,“想玩就去玩吧。”
阳光落在他细长的眼睫上,将他乌黑的眼眸照得如琉璃般透亮,崔蘅在那里面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谢哥哥,你在这里等我!”小娘子认真地对他说完,转身就朝寺内跑,“我待会就回来!”
寺内很寂静,崔蘅进来便放缓了脚步。她已经打听过了,今日方丈会出门为捐赠香火钱的人亲自解签。
崔蘅将自己攒的十几文钱交给小沙弥,抬脚迈进大殿。
大殿内香烟缭绕,佛音袅袅,崔蘅端端正正地跪下,朝慈悲庄严的佛像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碰到蒲扇的一刹那,她的耳边倏然响起一道模糊的声音。
“苍天在上,神佛为证。若有来生,愿以我之不圆满,换她圆满。”
崔蘅一愣,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对上一双含笑慈和的眼睛。
“小娘子今日是特地来寻我的吧?”
禅室的房檐遮蔽住阳光,窗外的竹叶随风瑟瑟作响,一片静幽。
方丈亲自为崔蘅沏茶,瓷器清脆的碰撞声让她的心稍稍平静下来。
“方丈知晓小女来所为何事?”她试探地开口。
“施主还未求签吧?”方丈没有回答她的花,反而命小沙弥拿来签筒,“请施主先行问签。”
崔蘅看了一眼笑容平和的方丈,接过签筒试着晃了晃,竹签碰撞,掉出三根,落在石板上发出几声脆响。
“三根?”她讶然。
“佛祖之意深不可测。”方丈眉眼含笑,弯腰捡起竹签一一放在茶案上。
“一为下签,体人生八苦,所求不得,死亦不可瞑目。”方丈将竹签缓缓推到崔蘅面前,苍老的嗓音浑厚沉稳,“二为中签,一生顺遂,无病无忧,安康和乐,子孙满堂。”
“三亦为下签,半生凶险,忧患丛生,若想拨云见日,必抽筋扒骨。”
崔蘅拿起第一支签,眉头蹙起。
她前世确实死不瞑目,第一支签能对上,可这后两支又为何意?是身体原主的吗?
“小女有事求方丈相助。”崔蘅紧紧地捏着竹签,跪到蒲团上,一拜伏地,“我原本只是一缕孤魂,无意抢夺他人身体,却不知为何一睁眼便在这个小娘子身体中醒来,请您将我引向黄泉,尽快让小娘子和家人团聚吧。”
“施主莫急。”方丈把她扶起来,提起茶壶为她倒了一盏热茶,雾气氤氲中,方丈缓声道,“佛曰,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施主不若想想,你为何会在这具身体之中。”
“为何…”崔蘅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倏尔抬眼,“因为我们同名同姓,长相也十分相像。”
方丈轻笑:“可世上真的会有不仅同姓,就连长相也不分你我的两个人吗?”
是啊……
世上真的会有那么巧合的事吗?
屋外风起,檐角风铎随风响起,声声清脆,声声急促。
方丈站起身,低眉望着怔忪的崔蘅,“施主,风愈发大了,快请回吧,有人已候你多时了。”
云海游移,风吹乱谢令闻的鬓发,他束手站在桂树下默背,风姿挺秀的少年郎惹得许多小娘子投去目光。
“谢哥哥!”
寺内出来一个娇娇俏俏的小娘子,只一声便让原本不闻窗外事的俊秀少年抬眼望过去。
小娘子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停下,拿出一个红符递过去,“谢哥哥,这是我为你求的过考符,你去择鱼宴那天一定要带上,方丈开过光呢。”
谢令闻本不信这些,可是崔蘅给的,他便觉得有用。
“好。”他接过红符,目光落在小娘子的眉眼上,忽地蹙起眉,“眼睛怎么红了?”
崔蘅眨了眨眼,笑道:“方才烧香的时候烟大熏着了,大概是佛祖太喜欢我了。”
谢令闻的目光落在她脸庞上,她生得明眸皓齿,玉雪可爱,佛祖喜欢也是应当的。
“谢哥哥,低下头。”
崔蘅拽着他的衣袖踮起脚,将他头发上和身上的桂花捻下来。
“谢哥哥,择鱼宴快开始了,你害怕吗?”
谢令闻抿起唇,还未回答,便听她继续道:”你不要害怕,届时我和阿爹阿娘陪你过去,刚刚我在佛祖面前替你磕了好几个头,他会保佑你的。”
温热的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耳廓,小娘子嗓音轻柔,带着神奇的力量抚平他内心深处的涟漪。
“嗯。”谢令闻睫毛轻颤,低声说,“我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