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庐一顿,不忍心说下去了。
李俟菩听见自己说:“悟道一事,从来都不可强求。”
自己的声音极为坚定,而李俟菩也通过短短几句话窥见了争执的原因。
可失去的记忆就像老旧车辙倾轧,即使她已身处其中,但只有一股陌生的窥视感涌上心头。
记忆中的应庐穿着与自己同门的服饰,那双看不透的眸子被涉世未深的匆忙取代。
他劝不动,又拉不了,只能干跺脚。
李俟菩也只能看着,身体主动权不在自己身上的诡异感她也是体会到了,的确很不自在。
他们各执己见,任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直至看到应庐满眼蓄上的泪落下,李俟菩才最终与自己共跳上一颗动容的心脏。
她意识到自己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半个音节。
将心比心的对方与默不作声的自己,无论日月迁延了多久,彼此的身份位置依旧没有对调。
枫叶还在继续坠落,有几片缠上应庐及腰的长发,又掉在地面,更有甚者,堪堪别在了应庐的发冠上。
李俟菩视线向上,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指节微颤,随心抬起手时,一片枫叶从中降落。
隔阂的视线直接让她的手顿在原地,就一瞬间的变化,她的心不断拉扯。
后来春去秋来,一整颗心也消寂在原地。
那片枫叶的脉络更加明晰,明晰到她看见满地的枫叶褪色,变为碧蓝眼泪,只剩汹涌无声的惊涛骇浪。
过了千秋,遮碍的枫叶被拿掉,李俟菩顿住的手落至实处,她攀在了应庐的肩。
隔着衣料的温度摄入她指尖。
她眼中,满是他目不转睛的脸。
只听应庐说:“干嘛?要我牵你手啊?”
李俟菩霎时从那段回忆抽身。
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没事要牵你手干嘛?”
“那你抬起来干嘛?”
应庐身后那些调皮的孩子早被教育了一番远去。
他看李俟菩像是魔障了一样,故意偏偏头,发尾扫到李俟菩的手,她被痒得缩回了手。
只觉心也被扫得发痒。
“看你这架势,该不会,是想跟我拜把子吧?”应庐看她收回的手,脑洞大开。
然后脑补出了个寂寞,“这可不行哈,我绝不接受!”
他瞪大眼睛,萌也不卖了,风一吹,还打了个寒颤。
李俟菩就静静看他的脸色由平静变为惊恐,又由惊恐变作奇怪。
他这张嘴是一刻都停不下来,“你倒是说话呀,虽然我自诩了解你,但也没有读心术,你总不会真想和我义结金兰然后套我话吧?”
“别想用这招我告诉你,我可不吃这套呵呵。”
看着应庐一脸像天都塌的样子,李俟菩低垂着头,半晌无话。
直到涨潮。
她轻轻说:“那天,我有帮你摘下那片枫叶吗?”
“什么?”
耳边只有浪潮翻滚的鼓噪。
应庐一时脸色空白,停顿了好几秒,才打哈哈道:“叽里咕噜地说啥呢,冷风把脑袋吹坏了?”
李俟菩稍稍抬起头。
应庐装作轻松地歪歪嘴,“真受不住冷风了我们就回去,别冻风寒了。”
李俟菩再抬几许。
“哎呦,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带闪回的啊。”
李俟菩紧盯他的眼睛。
应庐胡乱瞟了几眼蓝眼泪,“这地方挺好看的,就是没有手机,拍不了照片。”
“要不趁你休息,我们去买个手机?”
一分钟。
夜间的风渐渐大了,李俟菩扎起的长发被风吹得缭乱。
应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没有。”他说。
“为什么修苍生道?”李俟菩问。
“因为一个酸掉的青果。”
应庐这次倒是回答得快。
李俟菩不解,“为什么?”
应庐一笑,“现在我可以用刚刚洗碗换来的报酬,问一件事情吗?”
“问了之后,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李俟菩要问事,从不接受东扯西扯。
“问了之后,我才能告诉你我的答案。”应庐道。
李俟菩没拒绝,应庐反倒犹豫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就已经决定自己会走什么样的路了吗?”他道,“即使最后会死?”
李俟菩难得停顿了,“我只是想起了某段记忆,并没有想起全部,所以你的问题,我只能回答不知道。”
应庐紧绷的神情反而一松,她更奇怪了。
“你很了解我?你亲眼见到了我后来的路?”
即使对方极有可能是她的师兄,即使他们有共同的曾经,也不该如此了解她。
在她的回忆里,他们似乎也只是普通的同门。
应庐却竖起两根手指道:“现在加起来一共两个问题,你想听哪一个?”
李俟菩哼笑一声,“都要。”
应庐喉间发出极轻的抽气声。
“那颗酸青果,是因为你。”
“至于另外一个问题,我只能说,我自以为很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