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情况逐渐稳定,虽然还需要漫长的康复,但至少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可以转入康复科进行后续治疗。林灼肩上的重担,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些。她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她们》的排练中。
那笔“神秘”的赞助如同及时雨,虽然不足以让话剧社挥霍,却足够支撑他们租用稳定的排练场地,支付最基本的生活补贴,让这群怀揣理想的年轻人能够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创作中。排练厅里,不再有冬日的刺骨寒冷,取而代之的,是因专注和热情而升腾起的、充满生命力的温度。
林灼几乎将自己完全掰碎,融入了那个名为“叶晴”的角色里。叶晴,一个被生活反复捶打、在都市夹缝中挣扎求存的单身母亲,她的绝望,她的坚韧,她于无声处迸发出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生命力,都与林灼此刻的心境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她不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舆论,不去想沈聿那无声的“守护”,也不去担忧渺茫的前路。她只是“叶晴”,在陈默近乎苛刻的指导下,一遍遍揣摩角色的内心,打磨每一句台词,调整每一个细微的眼神和肢体动作。汗水浸透了廉价的排练服,膝盖因为反复的跪地动作而淤青,嗓子也因为长时间的情绪爆发而变得沙哑,但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平静。
这是一种剥离了所有外在光环和枷锁后,纯粹属于“演员林灼”的快乐。
就在《她们》紧张排练的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如同命运抛下的又一根橄榄枝,悄然降临。
这天,芳姐难得地用带着一丝兴奋的语气打来电话:“灼灼!有个消息!你还记得张导吗?就是那个拍独立电影、拿过不少国际奖项,但特别低调、特别轴的张毅导演?”
林灼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立刻想了起来。张毅导演,是圈内公认的艺术家,对演员和剧本要求极高,从不向资本低头,作品虽然小众,但部部精品,在业内和资深影迷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
“记得。怎么了芳姐?”
“他最近在筹备一个新片子,是个文艺片,讲底层小人物命运的,预算不高,拍摄条件会非常艰苦。他不知怎么的,看到了你之前一些作品的片段,尤其是几个情绪爆发的戏,托人联系到我,说……想请你来试镜女二号!”芳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虽然只是个女二号,戏份不算最多,但张导说那个角色很有挑战性,需要一个有生活阅历、能沉得下心来的演员!”
张毅导演的戏!主动邀请试镜!
这个消息,像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林灼生活中弥漫的阴霾。如果说“破茧”话剧社是她退守的堡垒和磨练的战场,那么张毅导演的邀请,则意味着一条可能通向更广阔天地的、纯粹靠实力说话的路径!
“真的吗?”林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千真万确!”芳姐肯定道,“我跟张导的助理确认过了!不过灼灼,张导也明确说了,他选角只看演员和角色契合度,不考虑任何商业因素和外界舆论……所以,这完全是你靠自己以前的表演打动他的!”
靠自己……
这三个字,此刻听在林灼耳中,比任何赞美都更加动听。这意味着,在剥离了“沈聿女友”这个标签,甚至在背负着漫天负面新闻的情况下,依然有人看到了她作为演员本身的价值。
“我去!芳姐,帮我约时间,我一定去!”林灼毫不犹豫地回答,眼底闪烁着久违的、充满斗志的光芒。
几天后,林灼向陈默请了假,只身前往张毅导演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工作室参加试镜。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苏晚都没说,她不想让任何外在因素影响这次纯粹关乎表演的考验。
试镜的过程比她想象中更加……“粗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张毅导演本人,一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的小老头,直接递给她几页薄薄的剧本,上面只有一段没有前因后果的独白。
“给你十分钟准备,然后演给我看。”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是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女人,在失去唯一的孩子后,于暴雨夜的天桥上,对着虚空发出的、混杂着绝望、癫狂、质问与最终一丝微弱祈求的哭喊。台词晦涩,情绪跨度极大,几乎是对演员功底的极限考验。
林灼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走到房间角落,快速沉浸到那段文字所描绘的悲惨境遇中。十分钟后,她站起身,甚至没有看坐在阴影里的张毅导演,直接开始了表演。
她没有用任何技巧,只是将自己这些时日以来所承受的所有痛苦、压抑、挣扎与不甘,全部灌注到了这个陌生的角色里。她的哭喊不是表演,而是发自灵魂的嘶鸣;她的绝望不是模仿,而是感同身受的颤栗。她跪倒在地,手指深深抠进并不存在的地面,雨水(想象中的)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那段晦涩的台词从她嘶哑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