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那一晚的月光与静谧，如同被精心封装起来的蜜糖，在之后几天里，持续地滋养着林灼和沈聿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关系。他们仿佛达成了一种无言的共识，将外界的风刀霜剑、将那份悬而未决的“契约”，都暂时隔绝在了那个只属于彼此的私密空间之外。

沈聿似乎刻意调整了行程，减少了不必要的应酬，只要没有必须他亲自出席的晚间会议，他都会准时回到公寓。而林灼在剧组的工作也渐入尾声，有了更多可以自主支配的时间。

他们开始像这座城市里最普通不过的情侣一样，分享着琐碎而真实的日常。

比如现在。

夜幕降临，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室内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超大屏幕的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经典的老电影，光影流转，对白低沉。沈聿和林灼并肩靠在柔软宽敞的沙发里，身上盖着同一条柔软的羊绒薄毯。

林灼手里抱着一小桶洗好的草莓，时不时捏起一颗，自己吃一颗，又很自然地递一颗到沈聿嘴边。沈聿的目光大多落在屏幕上，对于递到嘴边的食物，他会微微侧头，就着她的手咬下，动作流畅而熟稔，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电影演到一处幽默的桥段，林灼忍不住轻笑出声，身体微微向沈聿那边倾斜。沈聿虽未笑，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明显柔和了许多，他甚至伸出手，将她那边滑落的毯子角往上拉了拉，顺势将她更密实地揽在自己身侧。

空气中弥漫着草莓的清甜气息，还有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冷香。一种温暖而踏实的幸福感，如同微温的水流，静静包裹着林灼。她几乎要沉溺在这种近乎完美的日常里，几乎要忘记，这一切的开端，源于一份冷冰冰的、标明了期限的协议。

电影接近尾声，片尾字幕缓缓升起。林灼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我去倒杯水。”她说着，掀开毯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开放式厨房。

沈聿“嗯”了一声，拿起遥控器，随意切换着频道，目光却追随着她的背影。

林灼倒了水，靠在流理台边慢慢喝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一个设计简洁的嵌入式书柜。那里面大多摆放着沈聿常看的金融、社科类书籍，以及一些建筑和艺术画册，整齐划一，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秩序感。

然而，在书架某一层的角落，一个与周围环境略显格格不入的、略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引起了她的注意。那袋子看起来有些旧了，边缘甚至有些微卷，与她记忆中某个被她刻意压在箱底的文件夹，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一缩。

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凉。

那是……当初他们签下的“恋爱契约”的备份吗？还是别的什么文件？他为什么会把它放在这里？一个如此随手可及，却又并非日常需要的地方？

无数个疑问如同细密的气泡，瞬间从心底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冲散了她方才所有的安宁与甜蜜。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喝了一大口水，试图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她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也许只是巧合，也许里面是别的文件。他们现在很好，不是吗？他为她打破规则，他为她失控，他亲口说爱她……这些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的真心吗？

可是，那份契约的存在，就像一根埋藏在华丽地毯下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一旦无意中踩到，便是钻心的疼。它提醒着她，这段关系的起点，并非纯粹的爱情。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之间，让她无法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沉浸在这份幸福里。

他会怎么看待这份契约现在？是一份早已失去效力的废纸，还是……一个随时可以结束这段关系的依据？他从未主动提起过契约到期的事情，是忘记了，还是……觉得没必要提？在他心里，她究竟是因爱而留下的恋人，还是……一个让他“入戏太深”、暂时不想放手的“契约对象”？

各种纷乱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交织，让她刚刚还轻松愉悦的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