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冬天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无限期地拖延下去。连绵的阴雨取代了前几日的干冷，雨水冰冷黏腻，敲打着窗户，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这种天气，连时光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

陈迟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林墨前几天硬塞给他一盆绿萝，说是能“净化空气，带来点生机”。那点可怜的绿色在灰暗天光的映衬下，也显得无精打采，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开始尝试重新拿起相机，不是工作，而是作为一种……康复训练。他强迫自己走出门，在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城市里，寻找一些陌生的、或许能重新触动他麻木神经的角度。他拍被雨水打湿的、颜色饱和得过分的塑料雨棚；拍积水倒映出的、扭曲变形的霓虹灯牌；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坚持出摊的早餐车。

这些照片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的质感，像是透过一层毛玻璃观察这个世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客观记录。他看着显示屏上这些影像，感觉像是在看另一个星球传来的资料。

他依然会梦见那片雪原，和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每一次从梦中惊醒，胸口那片空洞都会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廉价酒店的房间，因为连日的阴雨，墙壁似乎都渗着一股湿冷的寒气。江屿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头重脚轻，喉咙干痛，身上一阵阵发冷。他摸了摸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

他挣扎着起身，想去楼下的药店买点退烧药。走到门口，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镜子里映出他潮红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眼神涣散，整个人像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

最终，他还是没有力气走出去。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冰冷的被子裹住自己。身体内部像有一团火在烧，而体表却感觉像是浸在冰水里，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意识在高温中开始模糊。过往的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他看到了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叮嘱：“小屿……要好好的……离开这里……”；看到了父亲在他签下那份意向书后，脸上那混合着满意和算计的、令人心寒的笑容；看到了王律师那副虚伪的嘴脸；最后，定格在陈迟那双眼睛——在图书馆里沉静坚定的，在雨中带着担忧的，最后……应该是充满了被他背叛后的痛苦和绝望的吧……

“陈迟……”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高烧特有的糊涂，“对不起……对不起……”

他蜷缩起来，将滚烫的脸埋进枕头，身体因为寒冷和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在这个陌生的、廉价的、充满霉味的房间里，他病得昏昏沉沉，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无家可归的孩子。

没有人给他递一杯温水，没有人用手背试探他额头的温度，也没有人会用那种带着心疼的、无奈的语气责备他不懂得照顾自己。

只有窗外无止境的雨声，和体内冰火交织的折磨，陪伴着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林墨终究还是放心不下陈迟。他找了个借口，带着外卖来到工作室。推开门，就看到陈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些看起来冰冷而压抑的城市雨景照片。

“还在拍？”林墨把外卖放在桌上，凑过去看了看，眉头微蹙，“你这风格……变化挺大啊。”

陈迟“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