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劝都不走。
他醒来之后,他们进来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就是站着。
他也没说一个字,就是躺着。
后来他们走了。
再后来,方徊转去了神经外科。
不是他自己选的,他本来打算在急诊科待完一段时间后转到胸外科,但胸外科不敢收他。
主任说,你在我这儿,我看着那道疤就心慌。
你去个安静点的地方,养一养。
神经外科的主任是陆仁毅,听到这事,说,我这儿不算清静,但希望方徊来。
他就去了。
毕竟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从法律层面上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是医院为了息事宁人还给他做了降职处理。
法院给伤人的家属判决了故意伤人罪,方徊尽了自己最大的责任,却也要被一同贴上处罚的便签。
那道疤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腋下,缝了四十多针。
每次换衣服的时候,他都会看见。
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提醒他那天的事。
他学会了穿高领的衣服,总是尽可能在更衣室避开别人的目光。
甚至学会了对不知情的人笑着说,没事,小时候摔的。
没有人信,但没有人问。
那两个实习生后来毕业了,一个去了儿科,一个去了普外。
每年过年都来看他,带点水果,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他问他们干得怎么样,他们说还行。
他们问他干得怎么样,他也说还行。
陆仁毅讲完了,办公室里很安静。
尤思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想起方徊那张脸。
那张总是很平静的脸,他的脸修整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胡子。
原来胸口藏着四十多针的疤,原来他差点死在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现在跟我一起在神经外科,”陆仁毅说,“干得还行。就是……”
他没说完。
尤思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是不怎么笑了,也不像最初那样的意气风发了。
“他后悔吗?”她问。
陆仁毅想了想,“不知道,我没问过。”
“不过那两个实习生现在好好的。一个在儿科,一个在普外。见了病人会笑,会说话,会好好治。”
“如果那天他没挡那一下,可能这两个人就不在了。”
尤思站在那里,想着方徊。
她之前总觉得这是一个严谨的、不太爱管闲事的师兄,又或是一个挺认真却又不苟言笑的医生。
“他现在,”尤思开口,“还做手术吗?”
陆仁毅点了点头,“做。做得挺好。神经外科的手术精细,手要稳,心要静。他做得很稳。”
“只是真的很可惜,因为心脏受损太过严重,长时间的手术他都没有办法参加了,因为身体方面会承受不了。”
不能做太长的手术。
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最复杂、最需要技术的手术,他只能站在旁边看。他本来可以成为最好的那一个,现在只能做到“挺好”。
当他每天走进手术室,知道里面有一台手术需要四个小时、五个小时,而他不能上,只能看。
尤思:“那他现在,做什么手术?”
“短一点的。两三个小时以内的。颅骨修补,或是一些简单的肿瘤切除。”
“好可惜……”
陆仁毅沉默了几秒。
“可惜。”他说,“但可惜没用。”
他抬头看向尤思,“他活着。这就够了。”
如果那天,那一刀再偏一厘米,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方徊了。
这些简单的手术,他都没有办法再去触碰。
“我说这些,也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能挡在你们前面的事情,你们就别冲了,你们的未来比我长个几十年,还有很多可能性,如果真的像方徊这样,这是多大的损失。可能,没有那一刀的话,他可以救助更多的人,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我明白了。”她说。
陆仁毅点了点头,“去吧。”
尤思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陆主任。”
“嗯?”
“如果再来一次,你觉得方师兄会怎么做?”
“我想他还是会把那两个人往身后挡。”他说。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陆仁毅说,“就算那一刀再偏一厘米,他也是这样。”
他顿了顿。
“所以我才不让你们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