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不远处,有一栋三层高的楼阁,丝竹管弦伴着婉转的嗓音隐隐飘出,靠近看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茶楼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混杂。
楼内热气扑面而来,冲散了萧长离身上沾染的龙涎香。
茶楼堂中央搭着一个小巧的戏台子,一个身段窈窕的伶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软媚的调子。
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吆五喝六,茶水烟气弥漫。
萧长离站在门口,瞥了一眼身后,巷口那两个可疑的身影果然在门口徘徊了一下,似乎有所顾忌,没有立刻跟进来。
他心头稍稍一松,寻了一处人多的地方,钻进了一张空桌后坐下。
刚坐下,一个穿着干净短褂的伙计端着托盘,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堆着笑,说:“这位爷,听曲儿还是消遣?来壶咱这儿顶好的碧螺春润润喉?”
也对,来茶楼看戏不能干巴巴的看。
他咳了一声,喉头火烧火燎,还真渴了。
萧长离点头,只想赶紧打发他走,好继续观察门口躲人,“好,来一壶。”
伙计手脚麻利地摆好茶具,清脆的白瓷碰撞声在喧嚣中格外清晰。
伙计很快提着滚热的铜壶回来了,他熟练地往小巧的茶壶里投入翠绿的茶叶,热水注入,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来,清香顿时逸散开。
暂时不想那么多,萧长离品茶,嗑瓜子,仿佛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他就像个普通的百姓一样毫无压力的融入其中。
几出戏走过,他起身想走,一模腰间。
坏了。
方才惊得乱了分寸,竟忘了这茬。
钱袋子平白给了萧烬的影卫,他一丁点碎银了,冷汗涔涔而下。
等伙计动作流畅地为萧长离续上一壶热茶,茶水澄澈碧绿,香气袅袅,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萧长离面前。
观望到萧长离有离开的想法,往自己身上搭了一块布巾,伸手道:“爷,您慢用。承惠,五十文。”
碧绿的茶汤就在眼前,香气诱人。
萧长离僵坐着,盯着茶杯里微微荡漾的茶水,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但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茶楼里的人乌泱泱的,他要说没钱喝茶太丢脸面。
时间一点点溜走,伙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好的预感从心头升起。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下去:“这位爷,茶钱五十文。”
戏台上那伶人的唱腔依旧软绵绵的,台下茶客的喧闹声浪一波接一波涌来。
“那个忘带了,我回家去取。”萧长离又泰然自若的,慢吞吞的说道。
“忘带?”伙计那张原本恭敬的脸彻底垮了下来,鄙夷道:“又一个想吃白食的。当醉仙居是什么地方,粥棚施舍所吗?”
这一声将其他茶客的视线齐刷刷地从四面八方扎了过来,就连旁边几桌正唾沫横飞吹嘘的茶客,也停了话头,饶有兴味地看了过来。
伙计不再看萧长离,朝着柜台方向小跑,道,“有人想赖账,五十文茶钱!”
柜台后一直眯着眼拨弄算盘的胖掌柜,猛地抬起了头,小眼睛里射出两道精明又凶狠的光。重重地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拍,发出“啪”一声脆响,震得人心头一跳。
“敢在醉仙居赖账?”胖掌柜的声音粗嘎,带着常年算计钱财的油滑,说道:“给我拿住了,搜他的身,看看是真穷鬼还是装大爷。真没钱就打折他一条腿送去大理寺。”
两个膀大腰圆、穿着短打、一脸横肉的护院打手,立刻应声从角落里虎着脸冲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径直向萧长离抓来。
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将萧长离剥光查验。
在两个打手即将碰到他衣襟的前一刹那,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哗啦——”
茶壶、茶杯、茶碟、碎裂的白瓷片、冒着热气的茶水连同里面的茶叶,天女散花般飞溅开来。
滚烫的茶水泼洒开来,烫得离得近的茶客嗷嗷直叫,场面瞬间乱成一锅沸粥。
“哎呦本官的脸,我的衣裳,这可是最新的苏绣,他谁啊,给本官站住!”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胖掌柜气急败坏的吼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抓住那个穷酸泼皮!”
“抓住他!”
“站住!”
顾不得辨认方向,也顾不得撞翻了谁,萧长离只管低着头,跳上一个个桌子,朝那扇敞开的大门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身后越来越近,卖力追喊着。
“堵住门!”
“他在那边,快拦住他!”
门就在眼前。
还来不及兴奋,前脚跨出醉仙居门槛的瞬间,视线被刺目的天光晃得短暂模糊。
萧长离只看到了前面有人,前面似乎站着一道身形高大的人影,他忙着逃跑根本来不及分辨,也根本没有时间去躲闪当着的人,整个人结结实实的撞了上去。
和预想中硬邦邦的触感和摔倒在地的剧痛不同,他睁开眼,手上触及到的是一个结实而温热的胸肌。
一只有力的手臂,在萧长离身体失控前倾即将摔倒的刹那,横着环住了萧长离的腰背。另一只手自然地扶住了的肩胛,卸去了萧长离的冲力。
他鼻尖猛地撞上对方胸前的衣料,嗅了嗅,香气涌入鼻腔,强势地驱散了醉仙居里沾染的那股混杂在一块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