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B市的天热得不太讲理。
火车站外人声鼎沸,拖着行李箱的人一波接一波地从出站口挤出来,拉杆在地上轧出一条条细细的划痕。
沈向榆从阴影里走出来,背上单肩包,手里拎着一个中号行李箱。
导航地图上那个代表“目的地”的小红点,静静停在不远处——B大东门。
校园门口拉起了鲜艳的横幅:【欢迎202X级新生】。
校门两侧撑着几个志愿者的临时帐篷,穿着统一T恤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XX学院新生报到”“志愿咨询处”。
“同学你好,新生吗?”
一个扎马尾的学姐主动走过来,笑得干脆,“哪个院的?”
“心理学院。”沈向榆说。
“哎,我们这边!”
学姐朝后面一招手,很快又多了两个人过来帮忙接过他的行李:“这箱子挺重的,你从哪儿来的?”
“G市。”他简单回答。
“那挺远的。”学姐感叹一句,随手把一瓶矿泉水塞到他手里,“先喝水,别中暑。等会儿报到完,有院里的新生见面会。”
这种热情,他以前也见过。
高一刚进重点中学的时候,学长学姐也是这样——笑得熟稔,问:“哪个班?”“住校吗?”“需要帮忙吗?”
那时候他还不太会应付,只会礼貌点头、道谢,把自己的存在缩到最小,不被任何人特别记住也没关系。
现在不一样。
高中毕业前的那场雨,把某些东西连根拔掉,又在他心里留了一块空地。
这块空地在高考结束、志愿填报、拿到录取通知书的过程中,被一点点填上新的东西——
包括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形象。
小太阳。
课代表。
总是把话接过去的人。
他说服自己:与其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重新学会站立,不如直接套用一个已经验证过的“模式”。
反正他知道那套模式好用。
——至少,在别人眼里,是“好用”的。
“谢谢。”沈向榆接过水,笑了一下。
笑容控制得很好,弧度不大,露出一点牙,很真诚,看着让人习惯性放下警惕。
学姐明显愣了半秒,然后也笑起来:“你看着就挺阳光的。”
“那就……”他微微歪头,顺着话接过去,“以后多麻烦师姐罩着了。”
这种半认真半玩笑的语气,他练习过很多次。
在镜子前,在回家的路上,在高考前那段漫长的复习间隙里,他学着用一种“许长昭式”的轻松把话题接住,再把对话往轻松那边带。
他第一次在一个完全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完整地用出来。
效果不错。
学姐笑声更真实了一点:“行,算你会说话。”
她转头对旁边的志愿者说:“帮这位阳光同学把行李送去宿舍楼。”
——“阳光同学”。
这个标签贴得很轻,但没有错。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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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院的新生见面会在一栋小楼的阶梯教室开。
大家陆陆续续找到自己的专业,按名单入座。
有同学在彼此自我介绍:“你是几个寝的?”“高考多少分?”“老乡啊?”
教室前排投影幕上放着学院宣传片,镜头依次掠过某实验室、某操场、某个认真看书的剪影。
沈向榆坐在中间偏后的位子,手里捏着刚发的资料册。
主持的辅导员上台,照例说了几句“欢迎大家”“大学是新的起点”“希望大家在这里找到自我”。
他说话的时候,底下有人悄悄玩手机,有人在翻课程表,还有人低头和旁边的人小声聊天。
沈向榆抬眼看着台上的人,脑子却有点飘。
“找到自我。”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有点奢侈。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要做的是“找到正确答案”“找到更优解”。
找到“别人期待的我”。
现在……他给了自己一个新的任务——
找到一个“别人期待、自己也能活下去的版本”。
“下面是我们学院学生会和心理互助中心的介绍。”辅导员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也希望大家有兴趣可以积极加入。”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学长接过话筒,开始讲“互助中心”的事务:值班、心理健康周、讲座、志愿活动。
“我们也招新生小干事。”
他说到最后,“如果你愿意帮助别人,或者——”他看了看下面,“你只是想更了解自己一点,都欢迎。”
沈向榆听到“帮助别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大概知道,这对简历好,对未来申请某些项目也好,更重要的是——这套经历,和某个人口中那句“以后你要是不喜欢自己,就怪到我头上来”有一点奇妙的呼应。
帮助别人。
从前,有人帮过他。
现在,该换他了。
“报名表在门口的桌子上,大家可以回去再考虑考虑。”学长说。
见面会结束后,教室像被解封,大伙一窝蜂往外走。
有人直接冲向报名表,有人被舍友拖去食堂排队,有人为了抢实验室预约卡排起长队。
“同学,你是几个寝的?”
走廊上一个男生拦住他,笑容有点憨,“刚刚听到你高考分数了,挺厉害。”
“6栋,302。”沈向榆回答,“你呢?”
“我在隔壁栋,下次一起去上课?”对方自来熟,“你刚刚是不是也想去填那个互助中心的表?”
“嗯。”他点头。
“那一会儿一起去吧,省得你一个人尴尬。”
“不会尴尬。”沈向榆笑,“不过一起去也行。”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接住对方伸过来的“友好”,什么时候要适当地显得“容易亲近”。
这些东西,他在高三毕业到开学这段空档期,被父亲安排着上各种“竞赛复盘”“志愿规划讲座”,顺便自己偷偷练了很久。
怎么掩饰疲惫,怎么把“疏离”伪装成“温和”,怎么在别人说“你看着挺阳光的”的时候把那句“谢谢”说得刚刚好。
——他不是天生会的。
但现在,已经足够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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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走廊有股混合味——洗发水、泡面、潮湿水泥,对面寝室有人在对着手机大喊“妈我已经到了”;有人搬着行李箱艰难地挪着,轮子在地上摩擦出“咔咔”的声音。
302寝室门大开着。
一个戴耳机的男生正蹲在插线板边上,努力让四个充电头都挤进同一个排插;另一个穿着篮球背心的人已经把床铺得整整齐齐,在往墙上贴海报。
“哎,新室友?”篮球背心先抬头,笑得飞快,“你是沈向榆吧?”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舍友群啊。”那人晃了晃手机,“我叫顾行,行走的行。那边那个插线板斗士叫李戚。”
李戚抬手挥了挥:“你好。”
“你来的挺晚的,我们已经分好床位了。”顾行指了指,“你睡这边靠窗的,上下铺上面那格。我们给你留的。”
“谢谢。”沈向榆说。
“客气啥。”顾行关掉音乐,站起来,“你东西多吗?要不要我们帮忙搬?”
“不用,多走两趟就行。”他笑着拒绝。
“行,那你有需要叫我们。”顾行看了看他,“你长得比群里照片好看多了。”
“群里照片?”沈向榆有点发懵。
“你忘了?辅导员发的那个‘新生入学登记表’。”李戚插话,“你那张证件照,眼睛还有点红,看着像刚做完套题。”
沈向榆:“……”
他突然想起那份报名表上的照片,是高三某次模拟考后随手拍的,自己都没多看。
“你现在看着比那张轻松多了。”顾行评估,“属于那种——很适合当班干部的人设。”
“别给人家压力。”李戚提醒,“你一开口就职业规划上身了。”
“我这是过来人的经验。”顾行很认真,“一个寝室总得有那么一两个脸皮薄但负责任的人,帮我们收作业、记签到、和辅导员沟通。”
他转头看向沈向榆:“你可以考虑一下当班委,真的。你这种气质,老师一看就觉得可靠又阳光。”
“……”
沈向榆笑了一下,“再说吧。”
他心里却很清楚——这正是他预设好的一步。
在新的班级里,先把自己放在“可靠、好说话”的位置上,再慢慢往“负责事”的那一侧靠。
他不排斥这个位置,甚至有点感激顾行的这句“你适合”。
因为这说明——他扮演得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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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事务繁多。
内务检查、消防演练、班级破冰游戏、学院讲座、社团招新摊位排成两排,从图书馆门口一直延伸到操场边。
班会那天,辅导员让大家自我介绍。
“简单就行,说说名字、兴趣、从哪儿来。”辅导员笑,“还有——你对大学生活有什么期待。”
轮到沈向榆时,他站起来,视线不刻意躲避,也不过分锋利。
“大家好,我是沈向榆,来自G市。”他语速适中,“高中的时候主要是住校生生活,所以……对宿舍卫生可能有点强迫症。”
寝室一群人笑起来:“好,负责卫生的内鬼找到了。”
“兴趣的话……”他顿了顿,“喜欢看书,听歌,偶尔打打篮球,但不是特别专业。”
“期待的话——”他抬眼,笑了一下,“希望这四年能试着……学会怎么做一个更快乐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教室里静了一秒。
“哎,这期待不错啊。”辅导员接话,“心理学院的同学说这种话,很专业。”
有人小声说:“听着就很阳光啊。”
另一个附和:“是那种会当心理委员的类型。”
心理委员。
沈向榆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