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将被角仔细掖好,将唐池额前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一张清瘦温和的面孔。
想到她那欲言又止的爹娘,苏禾眉稍微敛。
厅内,苏妄正襟危坐,萧惜宁手肘支着椅子扶手,手指绕在太阳穴处,左三圈右三圈地揉。
“有话直说。”
苏禾的冷清性子,夫妻俩早已见怪不怪,放在平日萧惜宁说不准会装装可怜惹逗逗女儿,当下却是没有那个闲心了。
“这个,闺女啊。”苏妄好不刻意地清清嗓子,上身微倾,盯着苏禾的清泠泠带着一些疑惑的表情问道,“你老实说,那小唐姑娘是何来历?”
“来历?先前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苏禾重申道,“她并非燕国人,家乡在很遥远的地方。”至于有多遥远,苏禾并没有细说的打算。
“平日里可与谁人走得比较近?”萧惜宁想到那满暗室里的画,“比如,风随。”说出这个名字时,萧惜宁特地留神女儿的表情,想把那少有的惊诧尽收眼底,却险些被闺女的话惊掉下巴。
“她,就是风随。”苏禾看着僵在原处的父母,眼神平静,眼底浮现一层薄薄的寒意,“唐池,就是风随。”
“这不可能!”苏妄不淡定了,瞪着眼睛低声吼着“全大燕都知道风随是个男子!”
“全大燕见过风随的可没几个。再者,”苏妄的态度倒是更让苏禾惊讶些,“你这么激动作什么?”
“你!”苏妄指着一脸平淡地看着他的女儿“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这位俊逸非凡的中年美男子脸都憋红了。
暗室出来后,两人不是没有猜测过这种可能,毕竟那画实在相像,就连笔触中藏着的小动作都那么一致,苏妄少时也曾附庸风雅过一段时间,断定那绝不是简单的模仿。
问题是这风随并非只是个简单的画家。
只是,“传闻风随不是长公主未来的驸马吗?”萧惜宁有些呆愣地说着,旋即又来了兴致。她一手按着扶手,上身前倾,如花似玉的脸伸向苏禾的方向,眼神微眯,八卦地问道:“难不成你跟长公主抢人?还不速速招来!”
苏禾抬手按下狂跳的眼皮,无奈地看了眼对面气急败坏的爹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娘。
“传闻罢了。”若当真如此,那家伙也算得偿所愿,哪还有她什么事情。苏禾想到隔壁安睡的唐池,嘴角不由得翘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即便是传闻,风随与长公主来往密切总是事实。”苏妄注视着女儿,目光如炬,是少有的正经。江湖与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若无必要,还是少招惹为妙。更何况,还是燕家的那个孩子。
“那燕珏凭一己之力挽大厦之将倾,大燕权柄皆落于她手。”苏妄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虽说早年间蝴蝶谷曾有恩于她,但天家向来薄情,切莫引火烧身!”
“爹又要我放弃吗?”苏禾轻笑,眼光微暗,以不亚于苏妄分毫的认真与庄重凝声道,“爹,我永远都不会放弃!”
“若是她如那个官家小姐一样,找个人嫁了,到时你又待如何?!”
苏妄审视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数年未见的女儿,当年愤然离去的稚嫩面庞如今已然成熟,眉眼处透出些许沧桑,看向他的目光坚定又平静,记忆中的执拗竟是一点也见不着了。
他多希望苏禾能像七年前那般仇恨地瞪着他,冲着他大喊“我就是如此”!
苏妄害怕女儿的平静,苏禾越平静,他就越绝望。
父女俩凝眉对望,眼神俱是坚硬如磐石,谁也不让谁。
萧惜宁指尖在脑门上画了一圈又一圈,嘴角浸着笑,一双美目中水波微动,于两人之间流转,眼看着苏妄唇角的胡子又要翘起来了,萧惜宁“啪”地一声击上一掌,引得父女俩双双转头看她。
“小唐姑娘醒了。”萧惜宁无辜地说着,“在往这边走。”
“她已经不记得这些事情了,如果她没主动问,禾儿恳求爹娘,不要主动告诉她。”苏禾眼敛微垂,起身向屋外走去。
“你打算一直瞒着她?”在女儿看不到的地方,苏妄方才的严肃才如冰雪般逐渐融化,坚冰之下隐匿的担忧在星眸中坦露,可说出的话却直戳苏禾心窝,“你就不怕她想起一切时,恨你?”
“大燕红极一时的才人风随与长公主两情相悦,就是我都有所耳闻,瞒得住吗?”苏妄后知后觉地说出了自己了不得的发现。若是逢场作戏就罢了,若当真是两情相悦,唉!一个两个的,这个世道究竟怎么了?
苏禾脚步顿住,双拳不自觉地握紧。
“她若想知道,我便告诉她。她若选择离开,”指尖扎进肉里又蓦地松下,“那便离开,这江河湖海,日月山川,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没有回头,径直离去。
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那平淡的语调、仿佛置身事外的态度灵药般拂平苏妄压抑翻涌的情绪。
苏妄知道,他的女儿长大了。她所表现的平淡并非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热血鲁莽,而是千思万虑、愁肠百结、万般煎熬之后的妥协与坦然。这种艰难的抉择,他并不陌生。
“唉,回不去了啊。”萧惜宁收起方才的嬉笑,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心情复杂。可这种复杂稍纵即逝,苏妄甚至都没来得及搭上话宽慰两句,就听自家夫人抱怨道:“小禾儿还是没跟我们讲风随是怎么变成小唐姑娘的呢?”
苏妄觉得自己的气血又要翻涌了,指着自家夫人的手抖了又抖,终是说不出一句重话。
萧惜宁一把抓住丈夫的手,安抚小孩似的拍了拍手背。
“孩子大了,就由她去吧。”萧惜宁看着面前满头银发的俊美男子,二十余载光阴逝去,他们仍然携手相依,让她不由感叹道“真好”。
两人相处数十载,苏妄自然明白妻子的心思。
苏妄反握住妻子的手,看向门口慨然道,“痴儿呀。”
“这点倒是像你。”萧惜宁揶揄地瞥了苏妄一眼,夫妻俩相视一笑,方才的些许不快尽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