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璇松了口气,这算是她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之一。
那个蚌营人追出来,往地上一跪,朝着赵璇和军医磕响头。
赵璇怕折寿,躲了过去。军医见怪不怪地受了拜,语气和缓让人起来。
这蚌营人双目通红泪流不止:“我知我贫瘠之身帮不了恩人什么。若有来世,我定为恩人们当牛做马,报答这份恩情。”
赵璇:“快回去照顾你夫人。”
蚌营人转头,看见老阿婆出来,又跪下给老阿婆磕头。
看的赵璇太阳穴突突。
军医配好几包药,嘱咐这蚌营人每日煎煮喂给妇人,又提醒刚生产的妇人该多吃什么。
赵璇有私心,知道现在旱年人人都缺粮少吃,说会叫人送点肉干米粮来。
不过她送的确实不多,还是从自己分例中抠出来的。
这人又是千恩万谢。
本来到这儿,赵璇就要回去了。
那蚌营人进屋一趟后,突然出来喊住赵璇,他怀里还抱着刚出生的小孩。
赵璇神情变得有点儿呆板,但她隐约能猜到对方要做什么,于是伸出来手臂。
像是大家都心照不宣般,看着那孩子靠近赵璇。
半途中赵璇收回手:“这,我没抱过。”
老阿婆在旁边教她。
于是乎,赵璇抱起这个看起来有些孱弱的婴孩,用臂弯小心翼翼捧在甲胄前。
裹布中的婴孩正用幼猫般的声音啼哭。
赵璇:“看起来好小。”
老阿婆说:“不小了,刚刚哭的很大声,是个健康的娃娃。”
赵璇似是没听进去,仍用稀奇又复杂的目光打量婴孩。
院门打开着,征夫抬着什么从门口经过,向着焚烧坑的方向。
赵璇听到了动静,神情变得沉重而茫然。
行军没有围城的粮食,直接攻城则至少要耗费两个月和无数将士的性命。
如果她没有做出正确的决策,如果她的决策失败了。
屋里的女人,怀里的婴孩,都会死去。
所以这是她救下的,因她而活的新生。
所以在这片满目疮痍横尸遍地的城池中,一个新生的子民、需要她保护的子民诞生。
赵璇觉得双臂在发麻。
她意识到,她所做那么多,好的不好的,在她自己都未曾发觉时,这些事都在为一个目的而去——原来她还是无比虔诚的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活着。
她还是想要这个时代有一点点改变。
*
荀州,辽兴郡。
近秋的时节。
荀州本地那点耕田颗粒无收,北边几个州卖粮价格居高不下。
城内粮价节节攀升,已有不少饿死街头之人。
北方只有一个商帮的粮价正常——甘岭商帮。
甘岭商帮给到荀州的粮价几乎分毫不赚,同时,甘岭商帮还往冒州那边送去过一批粮食。
不过以荀州百姓的情况,粮食运来再多,他们钱不多啊,买不起。
商帮那边的人不知脑子出了什么问题,竟然削了三成价格卖粮。
总之对荀州百姓来说这是好事,可前段日子荀州知州打听到,甘岭商帮内部出了问题,后面不会再运粮南下了。
事情传到邓通判那边,邓通判原本不信,等到商帮送粮的日子,居然真没人来。
一连等了好几日,新运来的粮食仍旧没影。
邓通判这才信了,和知州与其他几个同僚一合计,带府兵把甘岭商帮的粮铺和粮食给没收了。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甘岭商帮都不是强龙。
带府兵没收财物店铺,是荀州上下官员惯有的作风。
在荀州地界,令荀州州府不满意的商队商帮,只有吃封条的份。
邓少爷想着甘岭商帮估计和赵璇有点关系,心里多少有点害怕,去找自己爹。
刚好一家人一块用膳。
邓通判一听,说:“要是招商帮的卖法,很快粮食就没了,官府当然要控制住这些粮食,何错之有?那赵璇忙着伐寇,管不到这头。”
邓通判想的极好,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先皇重用徽定卫,当然是夹着尾巴做人。现在新皇不重用徽定卫,那他尾巴翘高一点儿也无妨。
邓少爷又问:“那商帮不是还有批要送去冒州的粮食,爹是放走还是…”
邓通判挑起一块鱼肚肉道:“谁说这是送去冒州的粮食?它有公文还是令符?”
华祥银在甘州下落不明和粮队被阻的消息送到赵璇手中时,赵璇刚把蚌营城池整顿好。
深思熟虑后,她派身边的徽定卫联系甘州的线人调查华家,寻找华祥银踪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没过几日,京城那边来了信。
赵璇深吸口气,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拆开信件细细看下去,她得知赵明熙安排赵明鸣和黄家联姻,忍不住叹气。
信上还有一桩事。
熙玲郡主与林家大公子林和焉定亲。
林和焉将因为这桩皇家亲事被调回京城任职,约在明年开春二人就要成婚。
震惊一词已经无法表达赵璇心中情感。
她收复都旗时,才得知了林和焉“先斩后奏”的丰功伟绩,还被赶去兖州上任。
对此赵璇无话可说,既然林和焉愿意承担后果,那便由他去罢。
后来熙玲郡主的信到了手上,她知晓这事是二人共谋。
但她万万没想到,为了把林和焉调回来,两人竟然会利用亲事做局。
长公主难道没一点儿意见?
而且她记得林和焉是有婚配的,甘州徐知州家的千金。
当初徐知州帮着他们促成河三庭清扫司天监,与林家和林和焉私下偏向河三庭也有关系。
赵璇光是想想里头的利害关系脑袋就有点发晕。
偏偏她在千里之外,没办法做点什么。
可话又说回来,京城局势疯到这个地步了,她又能做些什么。
她索性闭眼睡觉,等着明日继续南下进入涟州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