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可能是司徒相艳,她在外就没请过客,全是赵璇和谢渡安掏钱。
掌柜笑道:“是位老妪为几位结账,她在楼下等着见几位。”
下楼一瞧,赵璇只觉得眼熟,林笑章一眼认出这是和他一起玩戏本杀的老婆婆,老婆婆身边还有那位丁姑娘。
林笑章告诉了赵璇,赵璇还是不懂老婆婆为什么要替她们结账,她刚摸上腰间的钱袋子打算把钱还回去,就听老婆婆开了口。
“叨扰赵大人了,老身姓孟,字海宁。南下路程辛苦,老身和她想随行军一同入山,以求平安入境。”老婆婆道。
孟海宁这个名字,赵璇颇为耳熟。
张枉的开蒙老师,任晓书十分崇拜的前内宫女官,现任司天监监正孟竣的长辈,欧阳平和她也有不浅的交情。
居然在荀州碰见了这位。
说不定只是撞了名字,赵璇想。
林笑章更为惊讶:“您去过甘州鲟阳吗?那时可是住在城东张家。”
孟海宁:“那会儿我在张家私塾授课。”
“我表弟张枉是您的学生。”林笑章神色激动,他乡遇故知让他再三上头。
这下赵璇肯定了这位老婆婆就是内宫那位孟海宁。她思索片刻,同意孟海宁和丁姑娘随军队进山。
四人一起出了城池,林笑章去找了多婆婆,他打算和这家人告别后,再前往行军营地,和赵璇他们进山。
赵璇慷慨解囊,借给他二两银子给多婆婆家买告别礼。
路上,孟海宁对赵璇道谢。
孟海宁眼皮下的眼白泛灰,虽然行走时挺敏捷,看起来身子骨不错。
但脸上皱皮夹着的年老斑痕、微耸的肩位和躬起的脊背,召示着她年龄已经很大了。
赵璇不由得说:“山间雾瘴和蚊虫肆虐,孟老身子可能受不住。”
孟海宁道:“不会的,只要有人领路,我就能挺过去。”
赵璇也只是随口一劝,像孟海宁这个年纪还有学识的老人家,做下的决定往往很难改变。
“正是乱的时候,您去冒州做什么?”赵璇问。
“她妹妹留在冒州,老身要送她和她妹妹团聚。”孟海宁指了指丁姑娘,转而她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戏本杀馆那个赵大王,是赵大人用来写戏本杀的诨名吗?”
赵璇一怔,不知道孟海宁是从哪儿知道的消息,“是啊。”
赵璇没有否认,因为孟海宁虽然是问话,但语气很肯定。
孟海宁像是在京城暗处有双眼睛,将京城的人和事尽收眼底。
而且她蠕动几乎没什么嘴唇的嘴,会发出一种很令人信服、又或者说是很容易劝说别人改变主意的声线。
孟海宁看出赵璇眼中的疑惑。
“有时候,可以从人写下的东西,来窥探这个人的全貌。我看过很多人写的书评话本、诗词游记,在我眼中,你是大晋最特殊的一个。”
如果林笑章在这儿,说不定会意识到玩戏本杀时,孟海宁仅凭着一番话引导其他人往同一方向做下决定。
这并不一定说明孟海军的说辞有多么可信,没人会仅凭一面之词把筹码下到一个点数上,但当时孟海宁做到了。
此时此刻,赵璇感受到了孟海宁的不同寻常,微微发麻的感觉从脚趾渗到天灵盖。
不是她自恋,她有时也会觉得自己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异类,所以她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太过突出。
这是个会修剪异类的时代,所以她就算很突出,也不该是过于另类的突出。
这层掩饰的膜,像幻梦的泡泡,笼罩住赵璇。
孟海宁戳了下这个泡泡,所以现在赵璇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她的话。
因为她不知道,孟海宁是在用长针戳这个泡泡,还是在用起皱皮的手指轻轻戳动了下泡泡。
赵璇选择另起了个话题,“是吗?像我这样掌管河三庭,还当了官的人,与旁人相比,可能是有些特别。”
“做官的感觉如何?虽然我做过内宫女官辅佐过两任皇帝,但这到底和真正入朝为官不大一样。”孟海宁居然接过了这个话题,并未提“特别”了。
赵璇发僵的手指松了松,“为皇家做事,都是一样的。”
说完她顿时自觉有些失言,为皇家做事这种说法,未免有失偏颇、不太得体。
孟海宁却好似她的话没有任何问题,接话道:“是啊,都是为皇家做事,应是没什么好坏之分。”
“但当真的到了,到了那个看起来触手可及的位置前,感觉总是不大一样的。”
赵璇心中一紧,那孟海宁灰蒙蒙、甚至颇为黯淡的眸子朝向她。
孟海宁:“好比有的人会胆怯,有人会心灰意冷,还有人会不甘。”
赵璇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脑子乱的甚至想过,要是孟海宁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要不要灭口。
见她紧绷,孟海宁拍拍她的胳膊,“我辞去内宫女官一职,自是因为心灰意冷而已。”
赵璇听了,心跳渐渐恢复平常。
原来只是心灰意冷,还好只是心灰意冷。
“你有从龙椅的位置俯瞰过百官和大晋吗?”孟海宁发问,如同堕魔一般。
赵璇感觉心脏紧缩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