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在奢靡昏沉的包厢里,抄起烟灰缸狠狠砸在那位太子爷的鼻梁骨上,又捡起旁边的话筒抡向他的肋骨,把他揍得手足无措,蜷缩得像只虾米。
之后她气势汹汹地走到外间,将一整壶滚烫的茶水,狠狠浇在黄览头上。
他在HK影视圈颇有根基、以“风流才子”自居,实则满脑肥肠,这次企图拉皮条、把她当作货物般估价。
而在那时候,这个阿Paul,就瑟缩在包厢角落,手里还端着刚给老登续上的新茶壶,吓得面无人色。而正是他那惊恐的眼神,让当时怒火攻心的陈息瞬间清醒,意识到闯下了泼天的大祸。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她拉起同样吓懵了的叶荣,连行李都没敢回住处拿,像丧家之犬,靠着最后一点机敏和叶荣藏在身上的备用现金,用像几乎偷渡的方式,连夜仓皇逃离了那个声色犬马却又危机四伏的岛屿,一头扎进了北方那座象征安稳与秩序的庞大城市寻求庇护。
两个十多岁的女孩,像被打湿了翅膀的雏鸟,直到看到天安门前那副巨大伟人画像,才停止了颤抖。
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惊惶、屈辱、愤怒的碎片早已被时间掩埋,被纪录片的山川河流、被角色的悲欢离合覆盖。她以为早已遗忘这些蝼蚁般的小人物。
但此刻,在这罗马的艳阳下,在蜜桃与杏仁的香气里,这张油腻而落魄的脸,像一柄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积满灰尘的门。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有厌恶,有鄙夷,有一丝早已远去的惊悸,甚至还有一点点……物是人非的荒谬感。
阿Paul似乎也感觉到了注视,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陈息那张即便隔着距离也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从茫然到疑惑,再到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似乎认出了她,嘴巴微张,脸上混杂着畏惧、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的复杂神色。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又似乎觉得不妥,最终只是慌乱地移开视线,对着手机语速更快地讲起来,仿佛在掩饰什么。
陈息迅速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已经恢复成惯常的淡漠疏离,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震动从未发生。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个角落,将手中快要化完的Gelato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冰凉粘腻的感觉消失了,指尖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寒意。
“bb,导演说可以继续了。” 叶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她显然也注意到了陈息刚才短暂的停顿和细微的情绪波动。
陈息深吸了一口气,罗马夏日灼热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咖啡和石头的味道,冲散了心底那点阴霾。她转过身,对着叶荣露出一个极淡却坚定的笑容:“好,这就来。”
她重新走回那条光影斑驳的小巷,走向那巨大的白色裙摆。
当导演喊下“Action”,镜头再次对准她时,她依旧是那在罗马阳光下为春日新香代言的精灵。她微微仰头,感受着风拂过面颊,裙摆在身后如云般翻涌。她眼神清澈依旧,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只是罗马古老街巷里飘过的一缕无关紧要的烟尘。
拍摄结束,夕阳将罗马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金色。陈息换回自己的便装,身上还残留着香,前调是清甜多汁的蜜桃,带着初春花蕾的鲜嫩,中调是水润的杏花与玫瑰交织的柔和,尾调则是深邃微苦的杏仁与温暖的雪松木,如同一场甜蜜梦境后留下的、令人回味的复杂余韵。
Peach Blossom & Bitter Almond.
她取了一张染着香气的试香纸,轻轻放进了随身的笔记本里。
罗马的夏日,蜜桃的甜,杏仁的苦,还有那猝不及防撞入眼帘的旧日阴影,都被这缕无形的香气悄然包裹,封存进记忆的某个角落。她抬头,看向特雷维喷泉的方向,游客的喧嚣隐约传来。她迈开脚步,融入罗马金色的暮色里,将那个角落里的油腻面孔,连同那段狼狈不堪的往事,再次远远抛在了身后。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旅程。
小型私人飞机降落在德国法兰克福。舱门打开,迎接陈息的不是机场的喧嚣,而是夏澈那位沉稳干练的助理。
他恭敬地接过行李:“陈小姐,夏先生让我接您。他在等您,行程已经安排好。”
车子平稳地驶离法兰克福,沿着高速公路向北。窗外的风景逐渐从现代都市的轮廓变为开阔的田野、整齐的森林和点缀其间、红瓦尖顶的典型德式村落。
陈息靠在舒适的后座,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头那点被阿Paul勾起的、属于HK的阴郁尘埃,彻底被欧洲大陆沉稳开阔的气息涤荡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