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专业术语和偶尔的赞同声,让郁知所在的只有键盘敲击声的角落,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晚上总结会,郁知汇报了录入进度。沃斯点点头:“很好,继续保持。明天开始样本预处理,标准流程在手册第137页,请严格遵循。”语气温和。
但当郁知想就某个数据异常提出疑问时,沃斯已转向贝拉:“你们的模型收敛情况如何?”
贝拉流畅汇报,沃斯认真倾听,陈谨补充细节。
郁知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向其他人,马克在检查明日设备清单,薇克斯在他看过去时,几不可察地移开了目光。
会议结束,郁知独自回房。房间冰冷寂静。他坐在床边,白天被排除在外的失落与沮丧,此刻清晰的涌上来,这和他预想的团队生活完全不一样。
孤独感总会驱使人们回想起熟悉的人或事。
他想起了褚闻殊。想起那些永远包容的怀抱,想起那个永远温暖的家。
晚上十点,视讯准时接通。褚闻殊的身影出现在光屏里,背景是家中书房温暖的灯光。他看起来有些疲倦,但笑容依旧温柔。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知知?”
郁知努力扬起笑脸,将那些委屈和孤独用力压下去:“挺好的,学长。基地很先进,今天在熟悉数据……”他挑拣着积极的部分说,声音轻快。
褚闻殊专注地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仿佛能穿透屏幕,仔细描摹他的每一丝神色。“团队合作呢?还顺利吗?”
“……顺利。”郁知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沃斯队长很专业,要求也很严格。”
他不敢说他感受到的那些微妙恶意,他怕是他想多了,怕显得自己无能,也怕让学长担心。
“那就好。”褚闻殊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语气欣慰,“严格是好事。多吃点,γ-3的伙食可能不合胃口,我给你寄的补给包应该快到了。”
他又细细叮嘱了许多,关于安全,关于学业。
视讯结束后,郁知蜷缩在床上,颈间的稳定环散发着熟悉的雪松气息,勉强安抚着他内心的惶惑。
他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刚开始,需要时间磨合。沃斯只是严格,并非针对他。明天会更好。
另一端的书房,褚闻殊却并不急着入睡。
他慢条斯理的接收来自沃斯的加密报告。
报告里客观陈述了郁知今日的任务完成情况,并附言:“目标按计划隔离中,情绪初步显现焦虑,团队融入度低。持续观察中。”
褚闻殊平静地浏览着报告,书桌上巨大的光屏里同时播放着今日基地的监控片段。
画面里,郁知独自用餐、独自整理装备、在休息室外踌躇然后黯然离开……他看得仔细,银灰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无风的深海。
他回复沃斯:“按计划进行。保持观察。”
---
接下来的日子,对郁知而言,像一场缓慢的折磨。
孤立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冷漠。
他的工作成果总被沃斯挑出“细节问题”要求返工,格式、步骤、甚至记录笔迹。而同组其他人的成果往往迅速通过。
团队讨论时,他的发言要么被沃斯以“议题先聚焦核心”轻轻带过,要么被贝拉或陈谨更“成熟”的观点覆盖。他渐渐学会沉默。
休息时,他也曾试图加入聊天,但往往只得到几句敷衍,然后话题自然绕开他,回到沃斯小组的进展上。
他甚至发现,有些设备使用技巧或模拟捷径,马克会告诉成员,却从不主动提醒他。
当他因不熟悉某个模拟软件隐藏设定而白忙半天后,沃斯只是淡淡说:“多请教马克,团队资源要充分利用。”
只有薇克斯对他还算友好,她会在他某次因长时间盯着光屏而眼眶发红时,默不作声递过一盒舒缓眼贴。
有一次,在他深夜还在修改报告时,还帮他把落在公共区的保温杯放回他房间门口。
这些细微的善意,是灰色集训生活中唯一一丝微暖,却更显的周遭冰冷更加蚀骨。
郁知越来越沉默。他机械完成任务,机械参加例会。白天面对冰冷数据和设备,夜晚面对冰冷房间。
唯一慰藉是稳定环持续释放的雪松气息,和每晚的视讯。
视讯里,他越来越熟练地伪装。
他会笑,会说自己“学到了很多”,会描述γ-3奇特的地貌,会分享一天的工作,当然,他会尽量说的有价值一些。
他将所有真实的疲惫、委屈、迷茫,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泄露分毫。
他怕看到学长失望的眼神,也不想听到“如果受不了就回来”的话。
而屏幕那头的褚闻殊,一如既往的温柔、关切、体贴。
他仿佛真的被郁知粉饰的太平所欺骗,只叮嘱他注意身体,夸他“越来越独立坚强”。
偶尔,郁知在强颜欢笑时眼角流露出的一丝勉强,也会被褚闻殊敏锐地捕捉到,但他只会轻轻问一句“是不是太累了”,得到否定回答后,便不再深究,仿佛那真的只是疲惫。
郁知不知道,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声调起伏,都被褚闻殊看在眼里,并与沃斯每日的报告、基地监控的画面交叉印证。他压抑的委屈、强撑的坚强、日益加深的孤独感,都在褚闻殊面前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