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墙边,立着好几个画架,上面覆盖着白布。靠墙的长桌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颜料、画笔、调色板,一切都井然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
而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用小巧的暖光灯串围出了一个区域,那里摆放着的,是黎煜溏之前随口提过很喜欢但已经绝版的一套艺术家手作陶瓷娃娃,每一个都栩栩如生。
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盒子,里面是某位国际顶尖绘画大师的亲笔签名画册和一套极其昂贵的限量版画笔。
这根本不是什么囚笼陷阱。
这是一个,他为她准备的,充满心意和观察的私人艺术空间。是他注意到她对绘画和可爱物件的喜爱,悄悄为她打造的惊喜。
黎煜溏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一切。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墙上那些被白布覆盖的画作,那些她曾经无意中流露出的喜好被他悄悄记下并实现。
所有的恐惧、猜疑、不安,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无声却沉重的用心冲击得粉碎。
而尹纤昀……
他从最初的极度震惊中勉强回过神,就看到自己精心准备、想要给她一个放松和惊喜的空间,被黎钰垚以这样一种粗暴、荒唐的方式撞破,并且被冠以“阴谋”的名头。
他看着黎煜溏那震惊而愧疚的表情,又看了看房间里一片狼藉,再看向那个举着牛排刀、一脸懵逼状态的黎钰垚。
尹纤昀闭了闭眼,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对黎钰垚“死而复生”且行为诡异的极度困惑,有惊喜被破坏的愠怒,有被无端指控和误解的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
他所有的用心,所有的期待,最终却以这样一场充斥着误会、暴力闯入和荒唐指控的闹剧收场。
尹纤昀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寒冷彻骨。
黎钰垚脸上满是扭曲的怒意,却仍条件反射般将黎煜溏护在身后,语气带着不甘的质问:“这绝对是你的假样子!你是不是早识破了我们的计划,才准备得这么周全?!我才不信你!我……我们都不信你!”
“计划?”尹纤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唯有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有看黎钰垚,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黎煜溏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口发紧,有困惑,有疲惫,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荒凉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抽离了所有情绪的空洞:“所以,你也是这样认为的。”
“黎煜溏。你觉得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害你?”
黎煜溏浑身一颤,在他那样沉寂的目光注视下,所有辩解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的沉默,在此刻,比任何指控都更具杀伤力。
尹纤昀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无声的默认,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弄和疲惫,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脚步向后,慢慢地退了一步。
这一步,仿佛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别墅东面的码头,有一艘加满油的快艇。”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疏离:
“你们认定我是个需要防范的危险人物,现在就可以离开了。如果不相信我。通讯设备在客厅,可以随时报警,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在黎煜溏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或者,打给齐泽潭。”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无波:“让他来接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黎煜溏一下。
说完这些,尹纤昀不再看他们任何人。他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抱歉。”他低声说,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却重得让黎煜溏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为惊吓到她而道歉?还是为这彻底失败的“惊喜”?抑或是为他自己那看似可笑的用心。
他没有解释。
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步履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径直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别墅外的门。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的背影,也仿佛将所有的声音和温度都带走了。
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破碎的窗户灌进来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一室狼藉,以及僵立在原地的黎煜溏二人。
黎煜溏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抱歉”。
画室里温暖的灯光,那些精心准备的画具和礼物,此刻都像变成了无声的嘲讽,嘲笑着她的猜疑,她的恐惧,她的不信任。
一股巨大迟来的酸楚和悔意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