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中,那小小的孩子满身脏污,一身尚且称得上齐整的衣裳缀着密密的补丁。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中行走,长长的血痕在他的来路上曳出。
叶天枢的意识飘荡在破败的神庙中,静静地凝望着他。
风雪愈发大了,人间不见曦月,四处一片昏蒙。
难耐的寒冷与黑暗中,孩童靠近了神庙。
犹豫片刻,他用一块碎布裹着白雪,往身上大致擦拭了一遍,将自己整得看上去能称得上整洁。
这时,他才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推开神庙半掩的门扉,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孩童不过三四岁大小,或许他的年龄远远超乎了外在的模样,他饿得形销骨立,骨瘦如柴,嘴唇乌青……唯有双颊红如火烧,衬得那双眼瞳若有灿光。
他步履蹒跚地上前,走进神庙里头,仰头望向那尊破败的神像。
一颗生了斑点的果子沾着些许鲜血,被他擦拭后放到了神像前。
孩童伸手作揖,摆正姿态,张开口,白雾在空中弥散。
在仰头低头交接的瞬间,不知他究竟望见了什么,忽然停下了动作。
风雪满城的夜里,少年叶天枢看着那个孩童踏着昏蒙的夜色朝他走来。
他拿着破碎的布帛,慢慢地走到神像前,尽自己所能,为那无知无觉的死物除去污秽。
直到自己实在没办法能够着那些脏污,孩童才停下自己的动作。
他缓缓地后退,而后以比之前虔诚十倍的姿态向神像礼拜。
由内而发的火焰烧得他嘴唇乌青,烧得他双颊通红,也烧得他的声音颤抖得好似每一次开口都要落下灰烬。
“神君,保佑……”他忍不住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在几乎连理智都要被焚烧殆尽的痛苦中,朝着那尊低眉生威的神像继续开口,诉说自己的祈愿,自己的渴求。
“神君……保佑……”
一滴泪砸碎在他脚底的尘埃里。
高热带来的眩晕让他再也无法顾及痛苦,在意志的支撑下,他遵从本能,将心中排练了一百遍的话语尽数倾诉。
“请您……保佑我,我还想活……请您保佑,元灵城,保佑我们,都活下去……”
孩童软倒在冰冷的地上,再无法维持先前的姿态。
迷迷糊糊中,他落着泪,嘴里不停呢喃。
“好人,有好报,所以,豆腐奶奶,卖花的,阿叔,还有,粟子……大家都不应该死。”
“神君保佑,”孩子的声音忽地大了起来,嘶吼一般将这四个字呕出。
乌青的嘴唇蠕动着,最后他呢喃道:“请您保佑他们往生。”
雪白的雾气弥散在空中,冰冷的雪光沿着砖石淌来。
叶天枢望着这寂静的夜,目光略过那个瑟缩将死的孩童,直直看向风雪中半掩的门扉。
他知道的,不过多时,就有一个青年人到来这里,将这个孩童从地狱中拉起,又将这个孩童拖入另外一个地狱,又在两三年后,将性命葬送在仇人的手中,将自由还给这个孩童。
时如逝水,世事纷纭,浪潮褪去,那些闪烁着微光的记忆又会从海中浮起。
叶天枢静静地等待着,听着那哀嚎与抽噎,听着孩童痛苦的喘息声弥散在夜里。
嘎——吱——
踏雪声遥遥传来,风雪中,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
也在这一瞬间,无边的混沌吞没了叶天枢的意识。
意识在无边的混沌中辗转,迷迷蒙蒙间,眼前一片茫然。
一道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呼喊着自己,温热柔软的手被自己牢牢抓紧。
“叶甜甜!你醒了?”华澜惊喜地喊道。
叶天枢眼前还是一片迷蒙,头也昏沉得厉害,他只来得及点点头,放开华澜的手,而后抱紧孩童的身体,静静地不出声。
华澜被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手也被箍着摸不着头脑。
“叶甜甜,你还好吗?”
不管怎么样,还是叶甜甜的身体更重要,先问清楚这个再说。
叶天枢挣扎着想要开口,却实在没办法,只好将头虚虚靠在华澜的肩上,动用体内那稀少得可怜的灵力调理全身。
华澜瞧不见他的脸色,只听得见少年微弱的呜咽声。
他本想要从叶天枢的怀中挣脱,放自己的手脚自由,可转念一想,既然对方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抱着自己,又没有再做其他动作,想来是很想抱着自己。
自己还是从了他的心意吧。
反正就算被抱着,也不妨碍他探查对方的躯体。
华澜安然地在他怀里坐下,不多时,一条华光暗敛的龙尾悄悄地伸了出来。
尾巴虚虚地抚过少年的脊背,隔着虚空探测着面前这活物的情况。
华澜细细地感受一阵,还没来得及深入探测,尾巴就突然被一个灼烫的东西箍住。
华澜:“……”
在叫声出口的前一瞬,一道劲风忽地袭上面来,关键时刻又在前头虚虚止住。
华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那只手掌,倏忽之间,尾巴上忽地传来奇怪的触感。
叶天枢下意识地捏了捏那条带鳞的长尾,想要再捏第二下时,那条尾巴就飞快地溜走了。
叶天枢:“……”
少年还未从迷蒙中完全醒转,此时又被这变故惊得满面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