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着的我的小木板凳挪了挪,尽可能多的给他让了道。
记不清他有没有说谢谢了,他快速挤了进去,一股脑将书包塞进到处脱皮的木桌。
乐易英语的听力在老师桌上的小录音机里穿行奔出,卡卡的,欢乐的前奏音乐响起?
我到现在还记得,先是轻快的钢琴声,然后像综艺里搞笑的呱呱声响两遍,严肃又简单的英语对话才响起。
我可惜不能描绘,哼着歌写下这段文字。
这时过了一段时间了,他微靠着墙,侧身面对我(他后来也曾经这样对着墙):“青莱,可以借我根笔不?”
我忙着听听力,头也没抬,忙着从笔袋里掏了一根给他。
那只笔很普通,那是当时妈妈奖励我得三好学生的一盒笔,直到高二我还在用那个样式。
刚刚从钢笔的卡纸笔尖里摆脱出来——那是白雪的直液式走珠笔,一身灰,顶上是大大的黑脑袋,但我特别珍视它们。
因此拿出它们的动作也应是珍视的,小心翼翼的,不用去看笔的样子也能知道谁是谁……
……
我童年时虽然内向,但也是有朋友的。
那个朋友是我在补习班偶然坐在一起的,没说过什么话,但我俩一起仿佛成了固定的搭配。
印象中她请了假,还是不在这里补习了,我很孤独。还是我本来就是一直一个人熬过补课时间已经忘了。
有时我想问问后面两个女生作业是什么到最后也没问出口。
所以我才认为他走过来时,像是谁给我安排了一个可以控制的人,随叫随到的人,可以利用的人,能属于我的人。
其实女生,我,都会有种预感,只是我当时假装忙碌忽略了它。
我知道何色从未与我说过闲话,因为他觉得我很无聊。
每次交谈都是借笔、借作业。我习惯特意准备一支直液笔,因为他常常会忘了还我,而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要,也不想为他打乱我笔袋既有的笔的模式。
因为自己当时笔太多了,盖子是一个羽毛球拍的,挂着艾莎公主牌子的,有可擦头子的墨水是宝蓝的笔。
上面擦黑了像沉玉上的污垢的,我会用手擦净。
我那时喜欢放学去笔店买各种好看的笔,装在两个文具盒里去上学。
有一次被偷了十多只笔,我三天后才发现,跑去告老师,老师说:“可以看一看你的笔袋吗?”
她翻看时还不断感叹:“你有这么多笔啊,怪不得这么久才发现被偷了。”
直到现在,我看见满满两鞋盒的笔还是会讶然,它们中只有一根是为他准备的,我不想把它找出来。
就静静地待在哪里,等到有一天感伤来临时翻出来,或者和他一起看?
不然随时收藏着它,爱抚着它,残存七年,不像正常人的行为,况且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可怜。
笔尖像是被我的暴力戳伤了一样,在白纸洇出一团可怜的墨迹。
我知道他在那里,但是我告诉自己别去想。
*
无聊的听写,令人厌倦的生活。
我听见英语老师说要听写,关于何色的思绪退出我脑海,我才发现草稿纸上画满了黑圈,笔停留处被我戳出了一个洞。
每次想起他时习惯写下自己当时的感受,奇怪的双面镜子,透过他想看到了更加清晰的自己。
「不,不用再摸着镜子说着类似“你是谁”这样不知所云的话了。」
(只要注视着在教室的蓝色玻璃里,看见我和何色还安坐在座位上的倒影就好了。)
「当然这种情况下,有时候肯定是看不见他的……」
(这种事情有点诡异——只看得见我却看不见,他?他。)
一种被独留于人世的孤独感压迫着我的肺部。
我尝试这样说服自己,想象何色的美好品格,用来勉励自己;想象我们曾经发生过的事,除了感叹物是人非,就是考虑自己的性格只能做到这类事;想象如果他还在我身边,一个行为、一句话语会给我的动力。
「每次想完,觉得更爱他了?」
(呵呵,只是丫鬟的自我感动罢了。)
但是想到何色现在,就在我家里,还是会给我一种安心感……
虽然我这一次不受控制似的,对他做出了这种事情,我也知道他很快就会被夺回的。
大天使?神官和警察,不,随便谁都能夺回他。快来阻夺止回我吧?
我将英语书压在了本子下面。尽管我总是在老师念完第一遍的时候就写完英文中文了,却还是感觉做出一个随时可以翻书的姿势,更有安全感。
我机械地写下单词和句子,突然想到后面坐着的人。
我现在写到了本子的右半边,又是右手写字,我只能将本子再往右边桌子伸。
啊,它掉出了一截。孤零零的、悬空的,仿佛除了我,还有压在它身上的手臂,再无依靠……
右桌正在一边用手扶额遮住眼睛,一边东瞟西瞟,可我总感觉他有在尽力地想看我写的本子。
不愿开口的倔强样子,和那个怀有偏见却得到回报的人一样,一样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