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小时候的衣服,刚刚从麻烦的高中回归,与桃初坐在烂得仿佛要被扔到汽车坟场的车上默默无语。
我们能不能,不往前走呢?
明明是恐怖,有些压抑的味道,却给人莫名留恋的味道。怀恋的不是一样贫困的大家,而是天真的自己,如果没有被我顶掉的话,好想听我会怎样蹦跳着问自己问题,然后顺其自然地和我成为朋友啊。
「我去哪里了呢?」
「这个问题不能想,一想就很可怕。」
“走吧,下车。”桃初停下了在座位上左右摇摆,站起身来要从我身旁出去。
“你怎么知道要在哪里下?”
“你是一点都没有注意窗外的风景啊。”
“什么!”
“我说!我们坐着公交车,一直在这个医院附近转。”
我越过他的身子往外面看,他反而凑近我说:
“看见了吗?世界外面都是雾,我们在道路中间的巨大的花坛转,没有人上下车——在这个十字路口,我们哪里也去不了。”
“不,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看到他一副蠢样,与他平时总是装得高深莫测的样子不同,我笑出声来,突然也想装一装,于是这么说了。
我跑下后排到了公交车后门处按下了停车键,车里响起嘟嘟的声音,可是又转了几圈,车也没有停下。
这辆车除了我和桃初没有别人。
我疑惑地走到司机旁,我敲了敲玻璃挡板,却看到了不知是黏膜还是饼一样的肉色东西贴在玻璃上看着自己。
说它在看着我,是因为上面有一双眼睛。
而此时透过司机防护门的孔,在我手上的,是一滩肉泥,还有上面灰紫色有着白色干皮的嘴唇。
“啊啊啊啊啊。”我尖叫着把它甩在了地上。
桃初急忙跑过来,本来还是焦急的,看到我这样子直接笑出来了。
我按着自己急剧跳动的心脏,指着司机位置:“他,他已经死了。”
他的头没了,地上鲜血直流。
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但已经无法掌控方向。
公交车像疾驰的野马一样向前方的灰雾冲去,带着我们未知的命运。
“你在干什么啊——我,你杀了他。”
“没有啊,我一过来就是这样的。我真的没有——”
“够了!肯定又是你的愿望,你的愿望把一切弄得一团糟。”
他的眼睛在这种大白天像两个大电灯,散发着深红的排斥的信号。
我被他吓得心里一跳,闭上了嘴,但随即又想我为什么要怕他,他就像吼儿子一样吼我,凭什么,我于是也怒视着他。
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我们没有看向前方,我们的视线在交汇后消失了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我们扶着头上的横杠,都要站不稳了。
直到一阵剧烈的碰撞,我的头撞到了什么硬物,瞬间失去了意识。
*
我看见许多粉色的花,我想它们很可爱。
醒来时我在桃初的手臂里,被环住。他失去了温度,连同他本应温热的、满地的血……
“桃初,你没事吧。”
说是没事倒是假的,可我还是声声喊着他。
他清秀的面孔已辨认不出,头发蓬乱,额下的发丝间露出一颗黑黝黝的洞。
他的心脏被扶手立柱的断裂金属管穿透,绛色的血从肌肉纹理中缓缓沥出……
我的癫狂,映入他注水的眼眸,汇出血泪朦胧的光。
一双手,从细腻到枯槁;一双眼睛,依旧深邃而清明;一丝风声也没有,任由游戏淡去他的名字。
[他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
[我决定……]
两个血淋淋的方框出现在我眼前。
【为桃初而死】
【用一些方式救桃初,比如……人工呼吸?】
让自己死也膈应我;亲一个不是恋人的人,即使只是为了渡气,也膈应我。
他这又不是溺水,谁想出的人工呼吸啊。
这些话语同时也逗笑了我,为了玩家体验,我决定先回收一个死亡结局。
[即使我会死去……也只是一时的痛。但这些都会不存在。]
于是我取下一个窗上面的安全锤,敲向自己的头部。
我并没有敲碎头骨的力气,预想中脑浆迸裂的场面没有出现。
然后只是伴随着眩目白光后的剧烈疼痛,死亡降临。
[希望这下能一次死去。]
睁眼后我仍是在桃初怀里,他笑意盈盈地低下头来看着自己。
阳光终于越过了这个花坛周围的灰雾,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午后,他说:“你醒啦?”
“你受伤了吗……你现在还好吗?”我将嘴里快蹦出的“死”字就此打住。
“受伤的不是你吗?留了这么多血,真可怜啊。”
嗯,因为他总是逗我、讽刺我,我下意识向前探究地看我,看他的表情是不是讽刺。
结果倏的一下桃初的脸离我更近了,我看着他鬓角两侧的粉色头发,在小时候好像有这样的课间操——《七彩阳光》,逆着光的他的头发被这样的阳光,镀上金色的光泽。
像从林间走出一样,轻扬,飞舞,我听见了叮叮玲玲的钢琴声,我看出了神。
直到他将手放在我额头上,这个试温的动作,却抹得一把血。
他将红艳艳的手掌伸出来对我笑,我在向后躲的过程中回过神来。
“花——痴——”他说,破坏了夕日下,本文静的他的映像。
“什么啊,我也长得好看啊,你以为我要看你?”
“什么呀,你晕的时候,我还想着要不要给你人工呼吸的,现在你醒了,我光是擦掉你额头上的血,你就不肯了么?”
他学着我的语气道,这是桃初很爱干的一件事。
“什么逻辑,我晕的时候也没说要你人工呼吸!”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就像雕塑一样。连同他逆着光而显得暗淡下来的脸色。就像一二三木头人里,被夕日定住的雕塑一样。让我有了种伤害了他好意的愧疚。
同时某个疑点一闪而过。
我说:“对不起啦。总之还是谢谢你了。”
我想着刚刚的问题,无果,同时也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来着?
他察觉了我记忆的短暂缺失,说:“走吧,我们能到的地方已经不止那个医院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拨开压在我们身上的玻璃挡板,在废墟里向上伸着手的他说:
“看啊,这里有一棵很大的树。”
或许是因为桃初死过了,或许是因为我被死去的他保护了。
我们被压在公交车的玻璃挡板下,费劲地拨开它,却没受什么伤。
我头上磕到而流出的血也只是看着吓人……
又是蓊蓊郁郁的树,被风吹动,无论是树叶摇曳的样子,还是宛若身处林海般哗啦啦的声音,都像是在与旧识打招呼。
打招呼?
“我来过这里。”我用公交车窗旁的安全锤打碎玻璃,爬出去的时候说着。
“诶,那你有什么线索吗?”
“什么线索?什么什么线索……哦,你是说梦出口的线索吧!”我一拍手。
他交握双手向前看着我,眼里都要冒出火花了。
“我不知道,我不太了解出口的出现规律,如果多点样本的话或许我能想到。”
“切——”他丢下我向前走了。
被庭间阴风弄得有点害怕,我很想让他别丢下我,但只是动了动嘴皮,滑稽地张着嘴。
然后我抱怨:“还不是因为你没啥信息给我!”
“不过,这里也是个医院啊。”
他走到树前,无论是左边的挂号处,中间的大门,还是右边的走廊,都在昭示着这个事实,他似乎有些失望。
“你还以为能逃出医院啊。不过,我告诉你,这个医院和刚才那个医院是一家,只是老院新院的问题。”
“从这里能不能到那里?”
“怎么可能,隔了十几公里吧,不然你以为它为什么要搬到新院区。”
“好吧。我不太熟这个城市嘛,对了——是叫海洛吗?”
“你怎么知道的?”
他无语地指着面前爬满青藤的黄铜牌匾,“喏,海洛市人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