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里是安全,外面有青白生灰的手,只要不受诱惑,被几只眼睛注视都没关系。
眼前的被子突然一空,始作俑者说:“你还真是接受力良好啊。”
“那我应该做什么?”
我心里其实也是害怕的,但从刚才那刻起,自己就变成了很帅气但不受自己认可的存在。
昨天回来受了很重的伤,护士以为自己又去哪玩了,说教后给自己的伤治疗了。
「从那时就变成了这样。」
“不应该做什么吧。对不起啊,捂住你……刚才呢,出现了一些危险的东西。我是为了保护你,才这样做的。”
“危险的东西……”
像是鹦鹉学舌那般,我重复道。
我感觉半夜似乎不再发烧了,或许是护士也不在的原因吧。
「谁也不在。」
“不管怎样,谢谢你。虽然我不太信那些。但……你应该不是坏人吧?”
“嗯,我是桃初。”
“你不是地球人吧。”
“地球……欸?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的眼睛是红色的,你的发色是粉色的……”
“……”
“……真是——好好看啊,我羡慕死了。我可以成为你那样吗?怎样变成那样啊?”
桃初被我吓退了,总是嘲笑着一切的面孔出现了裂缝。
“不是,你怎么回事啊?你自己不也是黑发黑眼吗?”
我正打算找面镜子看,突然想起这个屋子都是人——几岁的小孩和他们扎着长粗麻花辫的,一样聒噪的妈妈。
他们随时守在这里,有的与自己的孩子挤在一块,有的在旁边的小椅子就是睡过去了。
「上一句开始,我就那么吵……」
此时惊恐与不可置信,出现在他们瞳中,也出现在我眼中。
在完全黑了的病房里,他们团团围在我们身边,惨白的闪电,照亮了他们长了腐败绿斑的脸。
我们那么无力,震颤着说不出一句话,天边一声惊雷代替我们打破沉默。
“喏,喏!快出去。你这妹子,怎么带了个人进来?”
虽然这样的想法很不好,但不知何时起,我讨厌起了女人。
讨厌她们斥责我,或者笑着和我玩,却又嘲笑我的外貌、三观、甚至父母。
男人的话,从小学后内向的我就再没和他们说过话了,但我知道他们是多么可憎。
我的三观,被打碎重组了。时间从不等我,希望我不再像我。
「我也讨厌我自己。」
(你?可我爱着我自己。人要先自爱再爱人。)
“我……我没带人啊,我刚刚才认识他。”
我们还是被四面八方伸来的手推搡着。
过程中桃初没有反抗,像海草一样摇晃,被八爪鱼群推出去了。
“终于可以和你独处了。”总是无所谓笑着的他摆出了招牌表情。
“你这个人,不对劲啊……你想干吗?害得我也被赶出来。唉,好困。”
“我说了要带你逃出医院的。”
空空如也的脑海里描绘出约定的景象。
“但我的爸爸或者妈妈一早就会来——看见我不在他们会等我。”
他却承诺会将我送回来的,我勉为其难答应了。
路上我问他是高中生吗,他回答是。
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如实回答。他在手心比划着左右结构的字。
我怀疑他没读过书就来诈骗了,我的名字又不复杂。
在夜间的医院里穿行,我介绍着。
“这里是儿科,大概……这里是二楼,是住院的地方。一楼……大概是门诊吧。”
关于医院的记忆像被擦子抹去了,明明就算躺在医院床上我也该记住的。
我只是一直喉咙痛,然后发烧……已经两周了。
小学毕业后的短暂暑假,已经快结束了,我还要去英连的好初中上学呢。
这样想着我摸着额头,而他伸手过来摸上了我的额头,我甩开了他。
“现在没发烧了,你这人不正经吧,未成年乱摸,就不犯法吗?”
我对这么快信了他感到后悔。
但我只是想跟他出去看看,反正医院有监控,这里是安全的。
逆光对着我的桃初开口说着什么。
听不见……
听不见!
好奇地凑上去,却感到一阵头疼。
不受控制地,我重力拉向地面,地面看着我,我若无其事地走着,忘掉了所有事。
*
被人摇醒,才发现天都没亮。我很烦地打掉那双手,看向床前的人,问:
“怎么了,这就要逃出医院了吗?”
“是的,昨天你晕倒了我就给你送了回来。现在总该走了吧。”坐在床前的他,看似提议,实际已经很急了吧。
我懂,现代人总是像被什么追杀着,在路上目不斜视地大步走着,所以他催促着我。
火灾演练的时候,在学校里的时候,火灾警报数着生命的倒计时,大家嘻嘻哈哈地笑着。
用衣袖、用纸巾、用红领巾,装模作样地捂住口鼻的时候,我就在想:
我该带走什么?
我看向隆成一团的白色被子,高高的掉了漆的艳粉色保温杯,还有摆在桌上的《金蔷薇》……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是需要我的了。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是我需要的了。
爸爸妈妈今天我要去远航,你们吵架时我跑出去就觉得心里畅快!可是,可惜只是……跑起来的过程中——后来就掉下去了。
接下来的,就是无聊的夏天。
我看着面前与我牵着的手,桃初背对着我。
他的头发是浅粉色的,发丝多么自由,不是游戏建模里,一根一根被规划起来的线,它们跳跃了起来。
呆呆的毛,呼啸的有如火车过境的风声。
就像初春时逃出学校,不,我没有逃过学,只是放学时逃出学校——心情很畅快吧?
我曾来到市政府,这里有很多粉色的花。花瓣透明又很香,在手里揉捏的感觉很好。
透明,会显现出指纹的样子,然后不知不觉被汗湿了?
花香与汗液。
哪次第一次见面就在想——事实上他很像一种花,铃铛般成串的笑声,藕断丝连般的感情。
夏天不及花的美丽,看到那种花,本该走向终结的一切也会走向永恒……
真实的花?
除去距离……
美得不可到达?
真实感。
真实?……
回忆总是那片钴蓝色的天空,说很美却又不太合适。是夜还是昼呢……
记忆在这里展开,对于习惯黑暗的人来说,这里反而太过耀眼而无人停留。
幽深高楼环抱之中空,还未变成钴蓝色的白星摇曳。我在这里遇见了他——我最好的朋友。
实际上只有砰砰的心跳声罢了。
——我之前喜欢过许多人,我在班上保持喜欢一个人,我在补习班持续喜欢一个人。
但是现在,如果不是因为他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的话,心脏不会放任自己那么放肆地跟着谁跑的。
如果给我一个理由,我会说,给我一个理由约束我的心的他,是多么伟大呀。
喜欢写童话的我,与能够触碰愿意触碰我能触碰的他。谁渴望得到的友谊?
仿佛在海洛这座城市,能一直走下去?
被桃初拉着跑,我还是有点困,我询问目的地的话语消散在风中。
“你什么都不要做”,听我用拉长的“欸”来表示疑问,他又补充说,“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了。”
“好——你在教学楼的走廊这样跑过吗?”
“跑过。”
“是追着打人吗?还是和朋友玩呢?”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说:“如果我能看到你那样子就好了,我们怎么总是不是一个学校啊。”
如果在一个学校,神秘跟踪女令我烦的时候——我就来找你!我一个人上厕所的时候也来找你。
虽然没有这样过,但我有那种感觉,我是一种跟随型灵宠。
一旦认定了谁是朋友,我们在学校里的日子真的捆绑起来了。
——在找他或我的路上,或者那人有事而要等他的过程里,我都不会表现出让人觉得我很孤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