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鄅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别墅区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寂静。他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玄关感应灯应声亮起,光线冷白,映照出客厅里压抑的景象——他的父亲蔺正宏端坐在主位沙发上,像一尊威严的雕像,手里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母亲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眉头紧锁,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丝帕。还有几个平日里不怎么走动的亲戚,分散坐在周围的沙发上,正低声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听到开门声,所有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蔺鄅身上,那些低语声戛然而止。
"你还知道回来?"蔺正宏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冷硬得像块铁,"我还以为你要在学校里跟你那些'朋友'待一辈子,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这个家!"
蔺鄅没换鞋,就站在冰凉的大理石玄关上,背包随意地甩在肩后,语气平静无波,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感:"爸,我回来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我给你安排了和张家Omega张雅的相亲,"蔺正宏放下雪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下达命令般的口吻说道,"明天下午两点,在'云端'咖啡厅。你必须去。张雅是张家的独女,信息素等级是A级,无论是家世、外貌还是能力,都和你很匹配。你们要是能成,对我们蔺家未来的生意布局,尤其是城东那块地的开发,会有很大的助益。"
"我不去。"蔺鄅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拒绝,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不喜欢她,对她没有任何感觉。我也不想我的婚姻变成一桩明码标价的生意,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你说什么?!"蔺正宏猛地一拍面前的黄花梨木茶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几上的烟灰缸都跳了一下。他霍然起身,指着蔺鄅,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你以为你是谁?!你是蔺家的继承人!你身上流着蔺家的血!你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蔺家的事!关系到我们家族的未来和声誉!你必须去!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不去。"蔺鄅的态度没有丝毫软化,他迎着父亲愤怒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雪中屹立不动的冷杉,"爸,我已经成年了,是一个独立的、有思想的个体。我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有权利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我不会,也绝不可能,因为所谓的家族利益,就牺牲掉我一辈子的幸福和感情。"
"幸福?"蔺正宏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你的幸福?你的幸福是什么?就是在学校里跟那些不三不四、不知所谓的人混在一起吗?还是跟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虞祏?对,就是那个Beta!" 他提到"Beta"这个词时,语气里的轻蔑和不屑几乎凝成实质,像针一样刺人。
"爸!"蔺鄅猛地打断了他的话,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瞬间燃起了压抑的怒火,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虞祏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请您放尊重一点!不要这样说我的朋友!"
"朋友?"蔺正宏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和鄙夷,"一个Beta?一个既没有强大的信息素吸引力,也不能为我们蔺家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商业利益或者政治联姻价值的人,你跟他做'朋友'有什么用?他能给你什么?蔺鄅,我告诉你,你最好立刻、马上,离那个Beta远一点!不要再跟他有任何来往!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蔺鄅的拳头在身侧紧紧地攥了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白的颜色,手背上青筋虬结。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爸,虞祏是个很好、很善良、很真诚的人,他带给我的东西,远比您所谓的'利益'和'价值'要珍贵得多!我不会,也绝不会,离他远点!还有,相亲,我是不会去的,您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蔺鄅不再看父亲那气得铁青的脸,转身就要走。
"你敢走?!"蔺正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威胁,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一步,我立刻就冻结你名下所有的银行卡,停掉你的一切经济来源!我看你没有钱,在学校里还怎么待下去!怎么维持你那可笑的'朋友'关系!还有,"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冷,"我还会让学校找个理由,把那个叫虞祏的Beta开除!让他永远也别想再待在明德大学!我说到做到!你应该清楚,我有这个能力!"
蔺鄅已经迈出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猛地顿住了。他背对着客厅,宽阔的肩膀僵硬着。他知道,他的父亲绝对不是说说的——蔺正宏不仅是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也是明德大学校董会里颇有分量的成员,想要不动声色地让一个普通学生"主动"退学,有的是方法和手段。他不能让虞祏因为自己,受到任何牵连和伤害。那个单纯又倔强的人,不应该被卷进这些肮脏的家族争斗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客厅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墙上古董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蔺鄅的心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疲惫和一丝妥协的灰败。他缓缓转过身,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沙哑:"爸...别伤害虞祏。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我去相亲。我去,还不行吗?您别动他。"
蔺正宏看着儿子终于低下的头,脸上阴沉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威严依旧:"这才对。你是蔺家的继承人,就该有蔺家继承人的样子和觉悟。明天下午两点,'云端'咖啡厅,别迟到了。好好表现。"
那天晚上,蔺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景观,以及远处城市冰冷璀璨的灯火。月光惨白地照进来,勾勒出他挺拔却写满落寞的背影。他不想去相亲,不想跟一个自己完全不感兴趣、只存在于父亲商业版图里的Omega虚与委蛇,更不想因为自己这该死的家族身份和继承人的责任,而牵连、伤害到那个像小太阳一样,逐渐照进他心底的虞祏。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第二天下午,蔺鄅还是按时出现在了"云端"咖啡厅。这里环境雅致,私密性很好,空气中漂浮着昂贵的咖啡豆香气和轻柔的古典乐。张雅已经到了,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粉色香奈儿套装,头发精心打理成时髦的波浪卷,脸上化着完美的妆容,指甲也做得一丝不苟。看到蔺鄅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站起身,露出一个训练有素的、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蔺鄅,你来了。快请坐。"
蔺鄅在她对面坐下,侍者上前,他随意点了杯美式咖啡。他没有寒暄,也没有迂回,在侍者离开后,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张小姐,抱歉,我想我需要跟你明确说一下。我今天来,不是出于我本人的意愿,而是家庭压力。我本人,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这次相亲,不会有任何结果,我也不会同意。"
张雅脸上完美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像是精美的瓷器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她努力维持着得体,但语气里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你有喜欢的人了?是谁?是...是明德大学的那个Omega吗?我好像听说过一些传闻..."
"不是。"蔺鄅摇了摇头,端起刚刚送来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比不上他心里的涩然,"我喜欢的人,是个Beta。"
"Beta?"张雅彻底愣住了,她微微张着嘴,似乎一时无法消化这个信息,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喜欢的是个Beta?蔺鄅,你...你没开玩笑吧?一个Beta?他既没有足够吸引人的信息素,也不能像Omega那样拥有极高的生育优质后代的概率,甚至在社会资源上...你喜欢他有什么用?"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Alpha和Omega特权阶层的、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和不解。
"他很好。"蔺鄅放下咖啡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张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在提到"他"时,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他善良,真诚,乐观,像个小太阳。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放松,也很开心。这些感受,对我来说,比所谓的信息素匹配度、生育能力或者商业价值,要重要得多,也真实得多。"
张雅的脸色变了几变,她显然没料到蔺鄅会如此直白,更没料到他会如此坚定地维护一个Beta。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重新评估形势,然后才重新挂上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少了几分真诚,多了几分算计:"蔺鄅,我知道你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或者被某些...新鲜感迷惑了。这样吧,我给你时间考虑。我们两家的联姻,对彼此都是强强联合,是双赢的局面。如果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毕竟,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最终还是要回归现实的,不是吗?"
蔺鄅毫不犹豫地再次摇头,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张小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很确定,我不会改变主意。我喜欢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说完,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咖啡我请。失陪了。"
他没有再看张雅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步伐坚定地离开了这个弥漫着虚假香氛和精致算计的地方。他没有回家,那个冰冷华丽的牢笼让他窒息。他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了明德大学的地址——他想立刻见到虞祏,那个能让他感受到真实温度和光亮的人。这种迫切的心情,像野火一样在他心里蔓延,烧掉了所有的犹豫和顾虑。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蔺鄅让出租车直接开到了虞祏的宿舍楼下。他站在楼前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夜晚的寒风吹拂着他没有扣紧的外套,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是仰头望着虞祏宿舍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心里充满了近乎灼热的思念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冲动。
就在这时,那扇窗户"咔哒"一声被推开了。虞祏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好像还拿着本书,似乎在透气。他一眼就看到了楼下树影里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喊了出来:"蔺鄅?你回来了?你怎么在这儿?不上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