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可怕了。
连宋怀慎都立即奔到她身边,伦理纲常什么都没顾上握住她拿刀的手腕。
清冽的声音滞涩成酒,恳求般说了两个字,“不要。”
身处绝境的人可能听不进话,温润公子耳廓都是红的,陷入她那冷漠的眼神里轻摇了摇头。告诉她,不要。
他祈求自己万念俱灰的政敌能下意识跟他做这个动作。
可是她没有理会。
或许她就是这般怯懦的人,连活着的勇气都没有。
这个认知深深嵌入了左相的脑海,让他之后的行事左右受限,从不把自己的妻子逼到绝境。
血滴如珠子般顺着刃口滑落,这是柄利落的好刀。
皇帝如同被死死踩住了尾巴,他怨怪着一切,最后也怪到自己身上。人生中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错,才让李清琛一嫁人,二辞官,三离世。
他只是想待她身边而已啊。
用禁军的刀自戕速度是很快的,太和殿上发生的惨案也不下十次了。
他们都知道想拦也拦不住的。
这时候李清琛开始说话。
“陛下,臣爱戴您,永永远远。”
她的话掷地有声。
这就算是把他们的关系架起来放在君臣那堵墙里,一辈子都跨不过去。像是把猫儿囚禁起来,砍掉了自以为赐完婚就没有威胁,可以肆无忌惮伸出缩回的利爪。
陆晏他身为君主,他要心有天下,他是无上神明,他不可以。
“谁允许……”皇帝痛苦地想说什么强硬的话来彰显威严,可是这时侯不可以。他不能激怒想自戕的人,所以话里话外戛然而止。
他的心思全部被收束打理起来,只能收敛起来束之高阁。
“那朕谢谢你了。”他只能用近乎流了泪的语气说。
她像看不懂他眼里的慌乱与窒息,突然不合时宜地莞尔一笑。“我妹妹新婚夜,我看着她长大的,舍不得所以喝了酒。您也知道我酒量不好。教坊司的酒不错,您要不信可以看看那天空了几个酒壶。”
咫尺之距,他不得不信。陆晏视线动都没动地命令随侍,“还不快去找坊正。”
这是相信的态度。相信她有个妹妹,相信她新婚夜在教坊司喝酒。如果展露出一丝一毫的不信,下一秒她提着刀抹脖子的画面就会如雪花飘入脑海,冰封住他的思绪,他必须相信。
他以为这是重点。但李清琛笑得好看,而她每次的笑都能让人的心不上不下,让人以为离她很近。“那天观您独坐高台,貌若潘安,一时鬼迷心窍就——表白了。”
被掏空的心又被随意地放回去了,陆晏抽了口气扶额,被堵得不上不下,冷白的脸红了又白。
信手就把玉玺摔下玉阶,声音随着它碎裂开,“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要我死给你看么。”
既要保持君臣的距离,又要提醒那句隐晦的告白。就是知道他无比在意吗?
但皇帝终究是舍不得离开她一丝一毫的,怒火攀升到最后已是无比苦涩的无奈。他一直一直地注视着她,以及她握着刀的手。
只是短短几句类似撩拨的话他已然接受不了。
但触及她那空无一物的冷漠眼神,他瞬间就懂了。
她醉了。
醉了的话说出来,是当不了真的。
她不喜欢他。
陆晏有些崩溃,“你现在去死吧,好不好。”
关系止步君臣,这一次告白还是假的。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收到李清琛明明白白,光明正大的告白了。
心底的防御竖起来,没什么力道地抵挡她这般的冷漠。
李清琛的手稍微动了动,陆晏的眼神就又变了,“什么话你都听!”
那表情恨不得刀下魂是他自己。
叶文一直暗中盯着,此刻时机正好,扭住了右相的腕子欲夺刀,却被李清琛提前预知松了手。
落地后的刀被扔得远远的,后来还被送进了炼钢炉,烧出来的灰都扬了。
宋怀慎一直攥住她的腕子,等到危机一解除他立刻把人拽到自己身边查看伤势。
脖子上浅浅的一道血印子,没伤到根本,拿凝血膏止血,金疮药涂抹两天便好。期间要喝炖骨汤补气。
贵公子的眼神泛上点点心疼,却在最深处透出一丝异样。
这么浅……如玉般的手指下意识蹭了蹭她的伤。故意的么。
只是这般失神地在陆晏面前碰她,立刻引来了强烈的视线。
“没事。”宋怀慎回神后微微扬起唇角,举起自己医者的手,示意她的伤很重。
特别重,没个几天假都好不了那种。
医者仁心,御医很快赶来把她上看下看,最后落在她脖间用于止血的锦帕。
“宋大人在此就好。”孙晓擦了擦汗,朝野上下都听说了养心殿的异动,半个京城的人都没睡。
他听着御前口风,还以为是龙体被奸臣重伤了呢。对上皇帝的视线,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些要静养的话。
李清琛安静地被摆弄着,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想着李大牛的话,想着所有的所有。她的眼神冰冷,在评估着什么。
她这样的状态还从未在陆晏面前展露过。以前都是她照顾他人情绪,而别人理所当然享受她的照顾。有的人尤其是。
现在却不一样了,看到她如此,就知道这次的拿刀不是偶然,上次匕首掉落也不是巧合。
她会无数次拿起刀架在脖颈上,再无数次地像今天这样被阻止下来。可是不打消她这样的念头,她总有一次会成功。
而有的人赌不起。
夜很快过去,后殿的汤池水波荡着馥郁芬芳的花瓣,缓缓地飘着。
臣下都退出去休整,包括李清琛。两个时辰后晨省便开始了,早朝的钟鼓悠远地传播。
朝臣们上书问起昨夜政变之事时,当时在场的叶文、孙晓都说毫不知情。
而陆晏神色如常的翻过这页,像是根本没发生什么的样子。有人追问立刻就被拖下去挨了板子。
怪也怪也。他们听说首辅要辞官,左相受重伤,皇帝发了雷霆大怒,还有一项改变国运的政务被决定了。
只是白日的朝堂密不透风,什么都没探出来。
权力顶端的那三人形如水火,却默契地保持着缄默。
无论是辞官的,失去理智疯魔的,还是失手盖章的。那封平权书压在御案下,也许马上就能公开,也许永远见不了天日。
亦如他们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