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琛眼底像被他的逼迫弄伤了,她不明白。这根本不关任何公事,为什么要把她的私事拉出来反复鞭尸。
她到底不是寻常臣子,因为彼时的她已经没有娘了。
她只沉默着低头,没磕头,没道歉,也没哄陆晏。玉指紧捏着笏板。
他催促着她,“天快黑了,太和殿外有处砖坏了。你快点回答。”
暴雨一直在下,传来大片大片潮湿的气息。
给人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陆晏的想法一向很准,彼时就像神经敏感的猫儿,想她快点给他承诺,让他不要起疑心,让他安心。她不会娶别人,就算全家死光了都不能看除了他陆晏以外的人。
好烦。
她为什么还要犹豫。让他的疑心一点点加重,这样逼她,他也不想的。
但一道声音在一阵沉默中响起,听起来无比真挚,像对她的那些政见一样郑重。“臣愿意娶宋雨小姐为妻,与她白首偕老,此生不渝。”
李清琛彼时穿着深绯色的官袍,单边的写意金鹤盘踞在她的肩上蜿蜒到腰间,一菩提和红玛瑙串珠简单地盘了个结,串在一块,悬在腰间。随着她的动作,偶尔会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看起来很好看。
彼时,清脆声依旧,她再次跪地。为了别人。
凭什么!
陆晏这只过于敏感的猫儿每一根毛都炸起来,外面的暴雨像打到了他的身上,而猫咪极不喜欢湿漉漉的状态。
那样会极其不舒服,极难受。他会生病。
“是因为朕逼你做一个决定,拿你全家人的性命逼你,你才答应的。”他眼睛慢慢变红,举单手撑着下巴,撑在御案上,自上而下看着她。陈述着事实,
却仍然学不会趋利避害,像是又忘记了那种被伤害的滋味,本性不改地又跟了句,“你为什么不能坚持到底,说你不会娶任何人。朕还以为…”
他的声音渐渐有些哑然,“以为你会犟到底呢。你这么犟…”
“臣愿意接受陛下的赐婚。等礼部拟好了文书,流程到我手里,立马就盖章,文书放您桌案上。宋雨之后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陆晏抿了下唇,随手把手边的东西都掀翻了,价值连城的器皿,装饰物噼里啪啦碎在地上。
这么巨大的声响,他宛若听不见一样。“想好了再说话,你没用、心。”
这方空间里面空气变得稀薄,虽然现在皇帝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情况比之前的盛怒更糟糕。
每个人的脑袋都像悬挂在腰上一样,一点多余的气都不敢喘。
每个人的目光又都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清琛跪着却仍然笔直的腰杆。觉得她怎么过了那么久才答应赐婚,惹得陛下雷霆大怒。至于为什么答应了皇帝还是盛怒,那——定然是她语气不好。不好好说话。
没人怀疑是陆晏的问题。他向来光风霁月,和光同尘。
李清琛跪在原地不动,那些器皿有些砸到了她的方向,残骸滚在脚边,几乎要扎到她。
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其实您能感觉出来吧,我是真心的。至于为什么又不答应,臣只能再说一遍,臣愿意与宋雨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朕让你闭嘴,我不想听违心的话!”
陆晏的心像被绞碎成渣。一种从未意识到的危机从心底慢慢升起。她可能喜欢另一个人,所以才不敢向他告白。就比如说眼下赐婚这个。
但陆晏其人,傲到就算李清琛死了,都不可能怀疑她会不喜欢自己,另择所爱。在他眼里,李清琛就不配有爱其他人的权利。
可是行动上,这个危机却深深刻进心底,时刻提醒李清琛让他受了伤害。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宋雨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敢和他陆晏比。
他已然完全忘却是自己提起的赐婚。猫儿是十分不理智的,就算是他挑起事端,因此受的委屈也要自己唯一认定的人来哄。
为什么她宁愿给一个外人许诺,不给他?难道他不是她的君主了吗?
为什么不把最好的给他。每天竟说些注意身体、圣安万福的废话。
凭什么。
“……”李清琛的胸膛起伏了瞬,身形有些不稳。
让她闭嘴,她当然求之不得。在陆晏的视线追随下,她起身,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和他的寻常臣子一样。淹没其中,让他找不见她。
又一些东西碎了裂开。这时朝官有些慌乱,围着一个东西成了骚乱的一团。
“传国玉玺碎了!”
“快找玉匠修复——”
玉玺碎了,还是象征着国祚的传国玉玺。可想而知会有什么样不好的寓意。
这轻而易举就点起了群臣心中的愤怒,把气往忤逆君主的李清琛身上。
陆晏周身淡漠无比,“行了。一块破石头也值得这样着急。”
“现在说说你吧,李清琛。”
他的气质在一个吐息间已然彻底变样。从之前的些微刻薄变得狠毒起来。
像猫舍弃了什么东西前,最后都要亲自把它咬得稀烂,碎到完全看不出原样。
这东西才要丢,别人也不会捡。而别人不要,尊贵如他更不会再捡回来。
这是她欠他的。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喜欢男人。在一个民风保守,以礼安邦的国家,你竟然有龙阳断袖之癖。”
到底是君主,分析起来从思想到她根植的土壤,都拆解了遍,证明她这样的人,存在多么不合理。
“不光如此,你还混入了官场,你瞧瞧这里的哪些是你的理想型。”
“左相温润沉稳,参知政事仪表堂堂,甚至你的幕僚也清秀有加。不知道你可有中意的?”
这当然不是一个问话。这是羞辱。
她的眼睛里漫上了层水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竟然这样想她,略微惊讶于自己已经为他破了底线一次又一次,顺着他的心意说,她还要接受这么大的伤害。
她的耳朵泛上绯色,看起来很无辜。
她也确实无辜,不知道他点她有非分之想的人中,他妒忌很久了。这种妒忌积年难去,随着她不爱这只猫而水涨船高。最终大坝决堤,猫伸出利爪,划伤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