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公子,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再晚师父该责骂我了。”她虽满心不舍,却仍记得女儿家的矜持,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转身就要走。
“姑娘且慢。”穆容冲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琉璃瓶。那瓶子是上好的东海琉璃所制,通体剔透,里面盛着淡粉色的液体,还飘着几片晒干的茉莉花瓣,在阳光下看,像装着一汪春日的晚霞。
空谣接过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呀?好香。”
“这是国色天香露。”穆容冲解释道,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用芍药、牡丹、茉莉这些花草蒸馏而成,有提神醒脑、祛疤美容的功效。姑娘练剑辛苦,若是觉得疲乏,取一点抹在鼻尖便好。我平日练剑、抚琴累了,也总用它,很是管用。”
“那你把它给了我,你自己就没有了呀。”空谣仰头望他,眼中满是纯真,像一只懵懂的小鹿。
“姑娘放心,我那里还有很多,都是按方子炼制的。”穆容冲笑得温和,眼神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掠过一丝算计,“这瓶便送你,算是…今日觅得知音的礼物。还望姑娘莫嫌礼薄才好。”
“不会不会!”空谣连忙摇头,紧紧攥着琉璃瓶,像是握着稀世珍宝,“公子真的愿与我做知音?以后…还能陪我聊音律、看我舞剑吗?”
“千真万确,天地可鉴。”穆容冲抬手作誓,指节分明的手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我穆容冲从此愿做空谣姑娘的知音,陪你抚琴舞剑,附庸风雅,绝无虚言。”
“好,我答应你!”空谣笑得眉眼弯弯,银铃般的笑声在亭间回荡,枝头的海棠花瓣又落下几片,落在她的发梢,更显天真娇娆。她转身欲走,却没看到穆容冲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空谣姑娘。”穆容冲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指尖触到她衣料的瞬间,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在下每隔三日便会来这泠音亭抚琴,届时…还能请姑娘为我伴舞吗?实不相瞒,还忘姑娘莫要取笑小可才是…只因…姑娘的剑舞太过动人,在下还未看够…”
“嗯!”空谣用力点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你若喜欢,我便每隔三日都来,舞给你看。”她说完,转身跑开,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浅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的海棠花丛里,丝毫没察觉自己已踏入了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
穆容冲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方才空谣舞剑的每招每式,从起手的“空谷听音”,到中途的“寂然惊风”,再到收尾的“悠然见南山”,早已被他牢牢记在心里——空寂剑法,东洲派的独门功夫,竟这样轻易就到手了。
他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当年学七绝门剑法时,只看穆峰演示一遍便记住了九成招式。如今有这送上门来演示剑法的傻姑娘,岂有错过的道理?他要学遍天下各派武功,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到能摆脱穆峰的控制,强到能在这武林中站稳脚跟,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在所不惜。
“先哄着好了,至少要等学完所有空寂剑法再说。”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琴身的冰凉透过指尖传进心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哄女人本是麻烦事,虚情假意的话、故作温柔的姿态,都让他觉得厌烦。可若是这女人有利用价值,能帮他达到目的,那么,多当几日伪善的君子,倒也无妨。
只是…唯有在夏潇灵的面前,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真实的自己。
记忆突然翻涌而上,像冲破闸门的洪水,将他淹没在过往的回忆里——那年他才十六岁,练最后一式“裂云剑法”时总不得要领,被义父穆峰当着众弟子的面责骂“废物”,他又羞又恼,躲在泠音亭里生闷气,连晚饭都没吃。
暮色渐沉时,夏潇灵提着食盒寻了过来,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指尖沾了点淡粉色的液体,轻轻抹在他鼻尖。那液体带着清甜的花香,一碰到皮肤,原本紧绷的神经竟瞬间放松了不少。
“阿灵,这是什么呀?好香。”他那时还带着少年的憨稚,鼻尖动了动,像一只好奇的小狗。
“傻瓜,这是国色天香露。”她笑得眉眼弯弯,指尖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提神醒脑,还能祛疤呢。我看你方才练剑时,手背被剑鞘划了一道小口子,疼不疼?别担心,抹了这个很快就好啦。”
“这么神奇?哪里买的呀?我也去买一瓶。”
“买不到的,是我自己做的哦!”她得意地晃了晃瓷瓶,发间的茉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用我后院种的芍药、牡丹,还有刚摘的茉莉,加了泉水蒸馏出来的。阿冲想学吗?我教你呀,这可比练剑有趣多啦。”
“想!”他立刻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好阿灵,你快教教我。”
…
夏潇灵的音容笑貌在他的眼前清晰浮现,她说话时的语气、笑时弯起的眉眼、指尖的温度,都像是恍如隔世。穆容冲猛地抄起亭边的一只空酒杯,狠狠掷在地上。“啪”的脆响在寂静的亭中格外刺耳,惊得林中的飞鸟振翅高飞,黑压压的一片掠过头顶的海棠枝桠。
他望着鸟雀远去的方向,声音沙哑:“阿灵,世间再无如你这般的知己了…你听到了吗?别怕,等我成了大业,等我把那些欺辱我的人都踩在脚下,风烛残年之时,我便去阴曹地府陪你。到那时,你我魂归泠音亭,我奏琴,你舞剑,做一对黄泉知己,好不好?”
飞鸟的嘤咛声在林间回荡,穆容冲却当作是夏潇灵的回应,眼中竟泛起一丝泪光。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竟落了泪。
“阿灵,你答应了,对不对?”他望着亭外漫天飘落的海棠瓣,像是看到了夏潇灵当年穿着粉色襦裙站在花下的模样,声音轻得像梦呓,“阿灵,你再等等我…我知道阴曹地府太冷,你等我,总有一天,我会下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