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他们正要下山,从山脚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声。随着喧哗声越来越近,一群拿着棍棒和农具的青壮男子冲上来,将陆月襄等人拦在路上。
“九郎?”领头的人惊讶的叫了一声,慌忙扔下手中的棍子就要下跪。
“六哥,”陆月襄上前一步,将来人扶起来,“我这次回来,一是给我爹上坟,二来,为了拾遗的事情,要跟你道歉……”
跑到山上来堵人的,是陆拾遗的爹陆六郎。他听到在山下干农活的乡邻说,有人跑到陆氏的坟地捣乱。
陆六郎赶紧纠集了几个陆氏子弟,带着棍棒上山。
没想到,是本家最有出息的陆月襄回来了。
陆月襄不叫堂兄声张,从山上下来后,径直去了陆六郎家。
下山的路上,陆月襄跟陆六郎说了继嗣的事,说他不再考虑把侄子过继到名下。
陆六郎听了很高兴,说:“这就对了!你年纪轻轻的,又是官老爷,娶妻生子才是正道!”
陆月襄从唇边挤出一丝苦笑,没有说话。
回到陆六郎家,陆六郎把拾遗的事跟妻子又说了一遍。
听说拾遗不用过继,学业花销仍然由陆月襄承担,陆六嫂没有不乐意的。
陆六嫂笑着跟陆月襄道谢,定睛一瞅,被面前的人唬了一跳。
只见他周身的衣裳上不是土就是灰,脸上也是鼻青脸肿的,一边嘴角乌青破损,还隐隐挂着血丝。
陆六嫂叹道:“我刚才差点一眼看岔了!以为眼前的人是好几年前的九弟!为了遥娘,又到外头跟人打架去了!”
“九郎且等着,我去取干净衣裳。”她笑着摇头走开。
陆六郎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裹。包裹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大小不等的银锭子和碎银锞子。
“原数奉还!”陆六郎把包裹往陆月襄面前一推,迎着陆月襄疑惑的目光解释道,“这是当年你交给我的,叫我给婶娘和弟妹雇个洗衣裳做饭的婆子,多出来的再雇个端茶递水的丫头。只是后来……”
陆六郎面露难色,清了清嗓子说:“后来婶婶嫌破费,当天就把我帮她请的婆子和丫鬟都辞了……这些钱没用上,我便替你收着。那时你家里只有婶婶和遥娘两个女子,这些银两还不少,我怕被……”
“我怕被歹人惦记上,就帮你保管着,没交到婶娘手里。”
他瞟了眼院子,犹豫了一下把话说完。
蒋福生被青松等人带进来,安置在院子角落的柴房里头。青松在跟他问话,凄惨的哭声时断时续的传到院中。
“我明白六哥的意思。”陆月襄默然点头,把包裹又推回到陆六郎面前。
“这几年我爹的墓、我家的老宅,都是六哥和六嫂在帮我照料,这些钱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和六嫂只管收下。”
他到山上的时候就注意到,他家的一大一小两座坟都被修葺得很整齐,香烛供奉一应俱全,显然经常有人祭扫。偏小的坟头上还放着桃花糕之类的点心,都是六嫂家中常做的。
陆六郎推辞不受,陆六嫂去陆月襄的老宅取了衣裳回来,叫他收下他才收。
“唉,我当时真的苦口婆心的劝了婶婶好久。老人家都这样,什么活计都宁可自己做,也不愿意多花几个铜板。”
陆六郎感慨。
陆六嫂白了丈夫一眼,貌似无意的说:“看你说的,婶娘只管享福,凡事有儿媳妇伺候她!端茶倒水洗衣裳做饭,哪一样婶娘亲自动过手!”
陆六嫂说话是当地乡间的口音,嗓门大,尖利的像把锥子。
六嫂在为她叫屈,陆月襄听出来了。
被李巍打肿的脸这时候突然觉察出火辣辣的刺痛。
他知道母亲素来勤俭,什么苦都吃得下,他爱戴,敬重,侍以至孝。
可他的妻,打小就不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
从他刚把她领回家,她虽说失了忆,从娇憨中透露出来的乖巧优雅,光滑白嫩的手指,对他展露出的天真无邪的笑容……让人见了只想百般千般的呵护。
那时他便知道,她原是温室里的花,应该被娇养。
他尽他所能的那么做了。
他想着他不过离开几个月,他以为他深谋远虑,他自信能够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好。
后来的事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李巍打他打得好。
“六嫂,遥娘她……我……”陆月襄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她不在这里,说给谁听?就算她在,也定然转身就走,根本不屑于听他的解释。
任何理由,辩白,在她冷漠的眸光下,都是无力的。
“这是遥娘给你做的。”
陆六嫂叹着气,把从老宅里取来的衣裳递到陆月襄手里,“遥娘去得突然,那时候,我刚刚生了小的,还在坐月子,没能够送送她。”
“九弟,我也不怕你听了不高兴,自从你中了秀才,把你家免了租的田地给你六哥他们耕种,婶娘心里就不大乐意,不爱和我们陆家的人来往。后来遥娘出事,婶娘只叫了蒋家舅爷过去帮忙。等我和你六哥知道的时候,遥娘已经下葬。九郎,你莫怪你六哥啊。”
“不怪。”
陆月襄垂下头,小心翼翼的摩挲着柔软的布料。这是一套月白色的襕衫,配了一条皂绦。黑色的丝绦上,被人极具巧思的拿金线在边缘处绣了一朵小小的萱草花。
曾经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穿针引线做衣裳的那个姑娘,他的妻,还会为他回头吗?
陆月襄的喉咙里堵的生痛,说不出一句话。
“遥娘说起来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和我好,好的跟我的亲妹妹似的。九弟,那年你上京的时候,还没开春,雪还没化开。你不晓得在外头洗衣裳多冷,遥娘她,她冻得腿脚使不上劲,脚底一滑……”
陆六嫂哽咽,难过的说不下去。
“哎,九郎难得回乡,总提过去那些不如意的事做甚?快去做饭,做饭去吧。”
陆六郎干咳了几声,打断了妻子。
陆六嫂红着眼圈,又叹了口气。遥娘被陆母指使到外头洗衣裳,在溪边滑倒小产的事涌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就被她生生咽回到肚子里。
看九郎的模样,他也不好受罢。
陆六嫂去灶台做饭,六郎出门去村头打酒。
青松进来,拿着他从蒋福生嘴里问出来的口供,压低声音对陆月襄说:
“这是舅爷的供词。舅爷确实有买凶杀人的嫌疑,但中间又颇有些蹊跷之处。夫人当年……被人所害,虽非舅爷亲手所为,不过舅爷的确蒙骗了大人您,欺骗了老夫人。棺椁里的石头,也是他瞒着老夫人放进去的!”
陆月襄一愣。
他的母亲,并没有做出令他无颜面对她的事!
他双目忽地发出炯炯的亮光,亮得骇人,就像溺水濒死的人从绝望中找到了一根浮木。
他大步踏出门,走进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