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玉质静静地望着床上躺着的孩子,对绿茉说:“他是陆相的侄子,名叫陆拾遗。”
绿茉惊讶的看了眼公主,随即朝床上的少年喊道:“陆小公子,陆拾遗,陆拾遗!”
在她的迭声叫唤中,陆拾遗的眉心皱了一下,口中哼唷。
又是一阵风雨交加,隔壁房间的窗户被拍打的咣当作响,好似有人在急促落地的雨声中一跃进了屋。
姚玉质目不转睛的盯着依旧闭着眼的陆拾遗,犹豫了片刻,唤道:“十一郎,快醒醒,十一……”
孩子的母亲、她曾经的堂嫂,以前也是这么叫孩子起床的。
陆拾遗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只见床前坐了个侍女,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子,背对着他,满堂的灯火将她的背影在地上拉出一条单薄的影子。
“哎呀陆小公子你可算醒了!惊扰了公主,还没治你的罪,你倒装死吓唬我们!”绿茉吐出一口气,不住口的埋怨。
“我没装死。”陆拾遗争辩,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还不快下地给公主赔礼!”
“绿茉,别吓唬他。”姚玉质温声喝止,转过身来。
陆拾遗看着眉目熟悉神情淡漠的面孔,眼中又是一震,稀里糊涂的叫道:“你是公主?”
头顶顿时被敲了一记。
绿茉叱道:“好一个没规矩的孩子!你家相爷就是这么教你的?”
陆拾遗猛然想起叔父,急忙冲姚玉质道:“殿下!您的侍卫要害我叔叔!他们去了后山塔林……”
绿茉气急,抬手又要敲他,蓦然变了脸色,“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塔林是安放亡者骸骨的佛塔群,穿过塔林,后面有一处悬崖,稍有不慎就会跌入崖间,叫人粉身碎骨。
姚玉质没有惊讶,眼中迷惘,混沌的如同夜色中迷蒙的雨。
烛台上的火仍在燃烧。
“你莫急,他们可能是天黑迷路了。我已命人去寻你叔父,很快就会有消息。”
她安慰陆拾遗。
绿茉站起来,不安的说:“公主,我去找文茵,叫她去塔林找人。”
“山路湿滑不好走,你又没武功,去了也是添乱。”姚玉质止住她。
绿茉见公主一脸倦色,上前来扶。姚玉质摇了摇头,叮嘱道:“你照顾好陆小公子,叫厨房多烧点水,给小公子煮碗姜汤。”
绿茉还要跟上前送她回房,被她摆手止住。
“多谢公主殿下!多谢姐姐!”
身后,陆拾遗终于回过来神,跟她和绿茉道谢,声音里的不安和忧急无法掩饰。
回到隔壁房间,没有火把照明,烛火的光线陡然变暗。
窗户被风吹得大开,风雨潇潇,凉意彻骨。
会很痛吗?
她来红螺寺后只去过一次后山的塔林,远远的观了一回悬崖处的景观。
如果文茵找不到李巍,或者没能阻止李巍,或者……
从那里摔下去,会很痛吗?
很痛,她知道的!
她没想到她的心愿来得如此之快。
可为何,还是如此的不甘心?
早已被蚕食成空洞的心房还在隐隐的作痛,丝毫不能减损半分。酸涩的疼和痛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腹部。
那一团小小的血肉从身上掉下去的时候,也是很痛,很痛的。
姚玉质伸手捂住小腹。
她面前的地面闪烁着水渍,雨水从窗边蔓延到床前,屏风旁,一直延伸到门口。
姚玉质心中忽生警觉,抬腿就要后退。突然劲风扑面,一副高大的身躯从逼仄的暗处遽然出现,不容她做出反应,一个欺身靠近将她压到了房门旁的墙壁上。
她刚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尖叫,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叫声变成了不成腔调的呜咽。
宽阔的手掌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细弱的鼻息在大掌中艰难喘息。
那张手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极为缓慢的从她的鼻尖往下滑,就像在摩挲她的脸。
满是薄茧的手掌一直滑到她的唇边,将她的鼻孔露在外面,窒息感终于消失。
姚玉质惶急的喘着气,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诡谲的烛火中,应该被李巍带去后山塔林的男人缓缓低下头,一张满是雨水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几缕头发从发冠里散落下来,落到棱角分明的脸侧。
他的脸上、身上的衣袍,俱已湿透,浑身冰冷,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一只鬼。
只有瞳孔里的烛火映射出灼热的气息,炯炯地盯着她。
她在隔壁房间叫醒拾遗,轻唤“十一郎”的时候,他都听到了。
武陵陆氏不是高门大族,在京中只有他和拾遗两人,从未有人叫过拾遗在族中同辈子弟中的排行。
姚玉质被他诡异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想要反抗,被另一只手牢牢的禁锢在他湿漉漉的胸前。
冰冷中夹杂着急促粗重的喘息,他的唇颤抖了很久,在她耳边发出低沉暗哑的声音,却只有两个字: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