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出自书香门第,进士之家。他和叔父是来自乡野的农家子,什么名士大家的书画字帖,什么蕴含着高雅之趣的砂罐陶壶,他来京城前压根见都没见过。
公主轻慢他们,看不起他们,本也无可厚非,不是么?
可是小小的心灵难免受到伤害,让他感到自卑,又非常难过,乃至这几天都闷闷不乐。
叔父的涵养显然比他好的多,面上依然是一副沉静自若的神情。
一张冷峻温文的脸,这几天越发肃然,沉默,没有一丝笑容。
其实,叔父的心情也不太好吧?
陆拾遗摆头,把乱七八糟的杂念从脑子里赶跑,问:“九叔,您什么时候回武陵啊?”
“等国丧期过,向万岁告了假就动身。”
陆月襄回想起柏知涯刚才说的承安在宫外买促织的事,两道剑眉再度蹙起。
无论如何他必须上红螺寺一趟。
…
红螺寺坐落在京城北郊的山麓中。
姚玉质带人过来后,住在寺庙后山塔林旁的一座禅院里,地处清幽静谧之所,既不打扰僧人修行,又不影响香客朝山礼佛。
端午过去,很快进入炎夏。远离了京城的喧嚣,山中的日子尤显得恬静澹然。
她为太后抄写的经书即将完成。
李巍每隔几日就下山回城中的公主府,从紫绡、保山和唐夫人那里带来朝中的消息。
国丧结束,万岁视朝,首先处理的是御史台的奏折。兴昌侯世子在国孝期间酗酒,被言官们顺藤摸瓜爆出一连串以强凌弱欺侮百姓的事,连累兴昌侯因教子不严遭到弹劾。
万岁将兴昌侯父子俩免了职,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不再追究。
“没有褫夺他们的爵位?被兴昌侯世子抢夺的土地财物,被他祸害的百姓,都没个说法?”听了李巍的讲述,文茵大失所望。
绿茉笑道:“你还想怎样?反正这么一来,太后再也没脸为她那个不成器的侄儿说亲了吧?”
“不急,时候未到,”姚玉质对文茵说,然后跟李巍再次确认,“兴昌侯从锦衣卫卸任,是唐大人从中调和的?”
李巍点头。
文茵奇道:“看不出来,我一直以为唐大人迂腐不知变通,没想到竟然还有一手。”
姚玉质也笑了笑。
她隐约感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唐怀民想要入阁不假,但他不是陆月襄的对手。
她心中千回百转,试图理出一个头绪。
思索中,拿棋子的手定格在半空。
光线突然变暗,一片阴影从窗户和门口覆过来,整个屋子变得昏暗。
“下雨了!”绿茉轻呼,起身去点灯。
只见层峦叠嶂的窗框外,一团乌云在苍郁的山间游走,飘到了红螺寺所在的山头。
不一会儿就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姚玉质轻轻蹙起了眉。她不喜欢下雨天。
和爹娘离散的时候,是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子。
从山上摔下去的那一天,也是一个雨天。
绿茉拨亮了屋子里所有的灯,开始收拾带回公主府的物品。
“大白天亮堂堂的时候你不收拾!黑灯瞎火的你倒忙活上了!”文茵一边没好气的数落绿茉,一边上手给她帮忙。
绿茉回嘴:“反正现在也没事干啊!”
“不着急收拾,我还要在附近拜访一个人。”
姚玉质唤住她俩,微蹙的眉间松开,淡淡的笑了。
绿茉和文茵撂开手,跑到门外,拿手接屋檐下的雨滴。
“这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
“你听,僧人开始做晚课了!”
“雨声太大,听不见呢!”
姚玉质循着啪嗒的雨滴声和她们的笑语望向门外。
细雨迷茫,山间空濛。天黑了下来。
“公主,”李巍唤她,朝她腼腆地笑道,“现下也无事可做,不如我们把这盘棋下完。”
姚玉质从愣怔中回过神,把手里的棋子落下去。
两人你来我往又下了几手,寺外的侍卫来找李巍,说有人来访。
仍是一局未了,李巍只得起身随侍卫出去,临走前叫文茵仔细看护禅院。
侍卫们每天都要食荤肉,不便住在寺里。李巍带他们守在山门外,想要拜见公主需通过他们通传。
“这么晚了,还下着雨,谁会来拜访公主呢?”
李巍走了很久,不见他回来,也没把访客带过来。
绿茉疑惑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