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月襄带着陆拾遗回府。
“有人帮忙打下手,我索性多做了些,你们都尝尝。”蒋氏对他们说。
蒋氏私下答应了兰香,等月襄回来后跟他提一嘴,把她调回到她身边做大丫鬟。
陆拾遗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喂。
陆月襄微微一笑,提醒他:“慢慢吃,别噎在嗓子里。”
陆拾遗狼吞虎咬了几口,眉头一皱,说:“味道不对。”
蒋氏也尝了一个,不以为然:“就是这个味啊,让你娘来做也是这样的。”
她没好气的瞪了眼陆拾遗。
陆拾遗忍了一忍,实在忍不住,辩解道:“九婶娘做的桃花酥里加了桂花露和蜂蜜,又香又甜,比这个好吃多了!”
陆月襄一愣,从盘子里拿起一块酥,的确像拾遗说的,看起来既不香也不甜,没有让人品尝的欲望。
蒋氏气鼓鼓的说:“那是你九婶娘脑子不好,什么蜂蜜、桂花露,想一出弄一出,不知道叫她糟践了多少好东西去了!”
若不是看在她尚能一心一意的伺候月襄,给她立多少规矩都不够。
“母亲,”陆月襄眉头微蹙,止住蒋氏,“您知道的,那时我生病了没有胃口,遥娘才想着……”
他话没说完,眼底涌起一丝眷恋。
其实他不喜欢吃甜食,只看了一眼就让她端走。
她眨巴着小鹿似的一双清澈的眼睛,担忧的望着他,“哥哥,吃药的时候先吃点甜的吧,就没那么苦了。”
小姑娘太天真了,不知道吃过甜的再吃苦的只会更加难以下咽。
到后来,拥有过再失去,他终是体会到了那种极致的苦意。
“我跟我娘帮婶娘从树上打桂花的时候,婶娘教我娘怎么做桂花卤子。把做好的桂花露存起来放到第二年春天,做桃花酥的时候加到面里,就可以去除桃花本来的涩味。
“还有,把炒熟的白芝麻撒到桃花酥的酥心上面,芝麻烘出来变成金黄色,就是桃花的花蕊,也是婶娘说的!我娘年年都按照婶娘教的法子做给我们吃……”
陆拾遗见叔父也帮他说话,越发较了真,哇啦的说个没完。
他说着,忽然眼圈一红,泪珠子直往下掉。
蒋氏被陆拾遗吵的脑仁疼,皱眉道:“拾遗啊,没有蜂蜜和桂花露吃就哭鼻子,你九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这么不懂事啊。”
“不是的!我想我娘了。”陆拾遗嘴巴一咧,又想哭,瘪着嘴憋了下去。
蒋氏望向陆月襄,试探道:“要不你把拾遗送回武陵去?”
儿子还是应该自己生,别人的养不熟。
陆月襄对母亲的话没有反应,脑海里全都是那晚在公主府见到的女郎。
她将手搭到他肩膀上。
冷漠,妩媚,和清纯娇憨的她判若两人。
他当时立即觉察,他认错了人。
拂袖而去,紧接着,武婢身上系着的香囊撞到他的眼睛里。
他又陷了进去。
没有错,一定是她!
震惊与错乱中,蓦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少帝一行人进京后,为皇帝烹制饮食的是从益阳王府带来的厨师,负责龙体安泰的是王府的府医。
给少帝讲授经筵的,是一心想要入阁与他分庭抗礼的礼部尚书。
还有皇太后的兄弟兴昌侯统领的锦衣卫中,多了一个从公主府出来的侍卫。
这些都是她的手笔。
她信不过的人里头,也包括他。
那天晚上她眼中隐含的戒备之色,就是最好的证明。
曾经不是这样的。她喜欢偷偷的看他,喜欢从窗边探出一张玉雪玲珑的小脸,望着灯下执卷的他苦恼的喃喃自语:
“哥哥,该怎么办呢?”
他从来没有回应过她。
陆月襄舌尖泛起苦涩,拿起酥饼咬了一口,脸色微变,朝母亲问道:“这里面放的荤油?”
“在老家历来是这么做的。”蒋氏茫然点头,不明白儿子怎么突然就变了脸。
陆拾遗听出了叔父话里的意思,说:“这段时日虽说是国丧,除了禁止饮酒,从宫里到民间都不禁食荤油。”
陆月襄蹙眉:“这不一样,益王夫妇薨逝不到三年,除了国丧,公主还在孝期,必不食荤腥。”
夜色中一身清冷素雅的女郎隔了一层雾,频频出现在他眼前。
“重做吧。”他把咬了一口的酥饼放回盘子里。
蒋氏张着嘴合不拢来,看着陆月襄一脸的肃容,忽然觉得儿子变得很陌生。
像站在朝堂上发布号令那般高不可攀。
蒋氏面色局促,呐呐的说:“你娘就是个没用的,我早说,叫你续弦,若有个贤内助帮衬着你些,何至于在这等小事上出错。”
陆月襄正要回朝房,停下脚步,对蒋氏道:“是我没说清楚,怪不得母亲。还请母亲按照……遥娘的法子,重新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