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终于折腾累了,一左一右躺在同一张床上安静下来。外面隐约的鸟鸣与虫鸣在耳中回响,越发清晰。
无论是大杜鹃的“布谷”,还是北鹰鸮的“呼呼”,搭配上油蛉的“当当”,都像是交响乐般优雅,让在钢铁丛林中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薛鹞感到格外新奇。
“有时候我在想……原始人躺在草堆里面,是不是也是听着这样的的声音入睡的?不说原始人,古人也是枕着虫鸣蛙鸣,还写诗呢。”
“原始人不敢说,但历史上很多有记录的小鸟,如今依然存在。朱鹮啊,麻雀啊,绣眼啊,伯劳啊,寿带啊,古人也画过,和现在一样一样的,特别传神。”
“你该不会对古代艺术也有研究吧?”薛鹞侧过脑袋,惊讶不已。
“那倒没有,只是给博物馆做安防机器人的时候听见讲解了。”
“总感觉……你经历好丰富。人和人真的好不一样。”薛鹞叹息着,“感觉……和你在一起之后,我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是观鸟以来?”
“鸟是叩问世界的方式,而你……是引领我探索这个世界的人,虽然,方法有点奇怪。”
——比如学鸟古咕固,在他的身上比比划划。
崔鹰窃笑,勾着他的手指,“我可是实用主义者,方法么,有效就行。”
薛鹞无奈地呵了口气,把手指头攥得更紧。比早些时候心平气和多了,不然肯定想骂他用的方法很流氓。
躺了一会儿,俩人去公共区域刷牙洗脸,准备睡觉休息。
夏天天亮早,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观鸟人更得早早起来。
“明天咱们是会去一个鸟塘?我还没去过鸟塘,不过听说很有争议。”
“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鸟只是他们眼中的资源之一。”崔鹰扒拉着被水打湿的头发,叹了口气。
“你说好,鸟塘带动经济,促进当地人保护。你说不好,影响鸟儿自然行为,人的斗争也有可能波及小鸟。对于外地的观鸟人来说,鸟塘是个尽可能高效看到本地特有小鸟的方式。”
“我倒是不反感鸟塘……只要别为了留住它们,就把附近的资源都破坏掉。”
“真有这么干的。”
听得出来,这几个字背后有不少的无奈。但崔鹰没继续说下去。
一人一张床,中间隔着不过十厘米的距离,睡上一晚,相安无事。
除了睡醒的时候,薛鹞差点把人挤进缝里。
“你什么时候爬上我的床的!”
“晚上呀~”崔鹰撑在两边床上,像只猴子。
薛鹞挪出地方,把他拉上床,“不挤吗……”
“挤挤更暖和嘛~”
“我说我怎么梦见高温末日了……”
两人嬉笑两句,趁着时候还早,随意吃了点面包,即刻带上相机望远镜启程,上山观鸟。
崔鹰又戴上了墨镜,不为别的,就是要带着薛鹞给他的惊喜!
晨光笼罩,树林中蕴着薄雾,草尖挂着露珠,婉转的啼鸣指引前方的路。
路并不好走,而野拍的乐趣便在于随时随地出现的鸟鸣与倩影,以及蓬勃生命彼此交互的刹那。
网球抹茶巧克力!又一只网球抹茶巧克力!今天的领雀嘴鹎夫妇非常活跃!
紫啸鸫!oi!紫啸鸫!oi!蓝紫色的鸫!吃Q弹乌鸫面!
黑眼罩!白肚皮!红裤衩!翠绿色的翅膀!是仙八色鸫!
你——是谁?你是棕色光明的强脚树莺!
“笃笃笃”的錾木声混在各异的叫声中,薛鹞的镜头不由得指了过去。
“红屁股红脑袋,是大斑吗?后背花纹不太像……”
“不只是后背哦,大斑的肚皮是什么颜色?”崔鹰不紧不慢地抬起墨镜,用单筒看过去,循循善诱。
“黑白后背,白色肚皮吧?这个是棕色的?”
“所以是棕腹啄木鸟。”
哎呀,不小心又加新了。薛鹞愉快地多拍了几张,甚至独出心裁地调低了快门速度,在它錾木的瞬间,留下脑袋摇动的虚影。
别说,还挺有艺术感的。
“别忘了把快门调回去哦。”崔鹰提醒他,免得拍飞版时欲哭无泪。
仙灵寨不愧是观鸟圣地。没过多久,一只棕色脑袋,蓝绿渐变色肚皮的小鸟飞了过去。
“蓝喉蜂虎!”
薛鹞闻言大喜。这颜色,和仙八色鸫一样艳丽!色彩这么鲜亮丰富的小鸟还真是少见!
大自然就是最美的艺术家!
蹲了三个小时,薛鹞不觉得疲惫,反而感觉全身都放松了,仿佛也成为了这座山林的一份子。
“我要是只鸟多好啊……不,我现在就是只鸟!我太开心了!我要向你跳求偶舞!”
声音虽然压低了,动作却还是稳稳当当,学起了崔鹰的歪头姿势。
左歪头,右歪头,扭头,做蹲起左看右看,抬起胳(翅)膊(翅)小碎步奔跑……
“崔哥!懂我!”薛鹞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可是网上爆火表情包的出处:克氏鸊鷉的求偶舞。模仿对方的行为,忽然在水面奔跑——和丘鹬的摇摆舞一样让人记忆深刻。
“那是,你看过什么鸟片,我能不知道么~”崔鹰也笑得连连喘气。
“不过今天……好像还没看到寿带呢。”
崔鹰信心十足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没关系,总有机会的!”
薛鹞却忽然愣在原地。
“崔哥,哥,哥……你身后……”
“嗯?”
崔鹰慢慢转身,乍见一抹纯白在阳光下流动,追随着腾飞的小鸟,宛若舞动的丝带与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