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忽然下了大雨，山里的潮湿淹得人喘不过气。

算上鸟导厉哥，助理崔鹰，还有六位团员在紫草谷深处，被安排住在帐篷和木屋中。

这里很黑，只有远处的木屋和帐篷里微微亮着光——电子设备的光，以及脚下。

崔鹰披着湿淋淋的塑料雨衣，手电落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空空荡荡的道路，以及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清的车辙印。

风吹得雨衣刷刷地响，脑海中的雷鸣带来阵阵眩晕，脸……也生疼。

脑子里不断回荡着刚才的对话，无形的刀刃在心口割开一道道痛楚万分的伤口。

“你在这里干什么？”

“在鸟塘那里，我看到你和外人在后面说话……”

“你跟踪我？”

“他说的是什么交易？为什么提到了红胸啄花鸟、红腹锦鸡？”

“你不信任我？”

“他给你的白色布兜里，都是什么？”

“你在怀疑我？”

“不要反问，回答我的问题！”

“崔鹰。”对方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与你无关的事，不要多问。”

“你究竟在做什么！”

“那是我做的事，你跟我抢什么功。”

“你不说明白，我今天不能让你上车！你这么晚一个人要去哪里，见什么人，你究竟有没有在做不能做的事？”

“别妨碍我必须做的事。”

“可我是你男朋友，你还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

“男朋友？男朋友也没有权利阻止我。更何况……是个根本继续不下去的。”

“你……”喉咙有些哑，雨落在眼睛里，模糊了视线。

“我现在没兴趣和你多说什么。你现在的任务是去安抚团友，而不是和我做无谓的争吵。”

“这不是无谓的……你连做什么都不敢告诉我，我有理由怀疑你是要做不对的事！”

“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让开。崔鹰，我叫你让开！”

“厉——”

带着哭腔的声音被雨声与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他不敢相信，但脸上的疼痛感火辣辣的，在雨水的刺激下越发明显。

他要去扒车门，车却毫不留情地碾了过去，差点碾到他的脚趾。

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安抚团友……可团长都走了，甚至开走了车，他这个小助理……该怎么安抚呢？

他犹豫半晌，捡起落在地上的手电，湿淋淋地回到单独的帐篷中。

一片漆黑。刺眼的手机屏幕晃得他微微眯起眼。

“别的事回去再说。你得把车开回来，明天接上大家。”崔鹰点击发送，却弹出了红色叹号。

才发现，这里居然没有信号。

他们出入这里，全靠着那辆隆隆作响的中巴面包车。

虽然有车道，仍然是狭窄难走的单向碎石路，想步行到有信号的地方，最起码得到鸟塘附近，差不多……十公里。

而且有一位团员还扭伤了脚。

崔鹰失神地望着外面的雨，顾不上拉上帐篷。他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喘不过气，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脚步声近了。

崔鹰身形一震，勉为其难地露出笑意，迎向帐篷外的来者。

但这笑一定难看得很。

“小崔，厉导没在吗？”男人弯下腰，手电筒的光照进来，“我刚刚听见车发动的声音，难道……”

崔鹰稍微挡了挡刺眼的光，识别出来者，声音还有些颤抖，“韦达大哥，进来说吧。”

帐篷里。

那时是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神情的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外面的雨哗哗地下。

如今是夜灯昏暗，虫鸣声声，动情地讲着过去的人，轻轻吐出一句话。

“他走了。但我没想到这会是永别。”

薛鹞轻轻拧开保温杯，倒了枸杞茶送到崔鹰面前。崔鹰吹了吹，抿了一口，湿润的唇闪着淡淡的光。

“小鹞子，那时韦达是第一个知道的，我们的团长，鸟导，连夜把车开走。我求他不要告诉其他人，我很怕，我怕其他人会怪我。我可能更怕……我的前男友与偷猎盗猎的人有交易，是大家最为不耻的那种人。他明明是一个想要带动家乡观鸟事业，毕业于名牌大学鸟类学专业的人，很上进，也很……独断。”

崔鹰看着薛鹞，手里的杯子握得更紧。

“我不想再看错人了。”

薛鹞用温暖的手裹住他颤抖的手。

“至少你没看错我，没看错韦达大佬。”他轻声说着，目光直直看着崔鹰，毫不回避。

“是啊。幸好那天发现异常的是韦达。”

韦达只是沉吟片刻。

“虽然他的行为有点奇怪，但说不定是出去寻找帮手。毕竟下着大雨，这种天气出去，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让他不得不去，还不能带着我们。或许晚一些他会回来。”

崔鹰闭着眼睛，抑制不住地抽泣，眼角不知怎么，忽然滑下一滴泪来。

他顾不得擦，只觉得困惑，悲伤，五味杂陈，肆意蔓延。那种不安与窒息感仍然压在他的胸口。

韦达陪他坐了一会儿，听他的呼吸渐渐稳定，才继续安慰他。

“哪怕厉导不回来，明天我们也该走了。这边没有信号，不可能一直等下去。小容有一定的徒步经验，如果真有什么异常，我们也要把后路留出来。小崔，你现在是代理团长，要最先稳住情绪。明天的事，这么多人呢，总能解决的。”

远方忽然传来雷鸣。

轰隆——隆——

在山谷里往返回荡。

刚刚压下去的痛苦忽然间又返了上来，但崔鹰没有任由情绪发酵，他攥紧拳头，手掌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住理性。